不过,北境边防的事,终究还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手上就这么点兵,还都是些新兵,就算此刻回去,也没有什么作用。
现在,还是该干好练兵和收集粮草这两个目的。
次日,河间郡衙,正堂。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堂下,乌泱泱弓着一片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吏,一个个禁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首的,正是这河间郡的一把手,太守刘宗元。
这位年过半百,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守大人,此刻正把头深深地低着,肥胖的身躯可以看到明显的轻微抖动。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主位上,李万年慢条斯理地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甚至还用嘴唇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不说话,堂内这几十号人就谁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压抑的沉默,比刀子还磨人。
终于,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吏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人敢出言求情,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李万年终于放下了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记清脆的轻响。
这一下,却让堂下所有官吏的心都跟着狠狠一抽。
“行了,都别多礼了。”
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都是朝廷命官,这象什么样子。”
刘宗元等人如蒙大赦,嘴里半句吐槽都不敢有,还得道谢。
“多谢侯爷。”
刘宗元率先开口,他身后的众人立即附和。
“多谢侯爷。”
……
虽然李万年让他们不必多礼了,但他们的腰依旧弯着,脑袋依旧低垂着,根本不敢去看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李万年的目光,从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太守刘宗元的身上。
“刘太守。”
“下……下官在!”
刘宗元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本侯来此,是奉天子诏,讨伐国贼燕王。”
李万年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河间郡,是燕逆后方重城,本侯想知道,郡内有多少人,是燕逆的同党啊?”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诛心。
刘宗元腿肚子一软,差点得跪下去。
他背后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脑子飞速转动,哭丧着脸,抢先一步开口。
“侯爷明鉴!我等皆是大晏的忠臣啊!”
“那王冲嚣张跋扈,乃是燕王心腹,他手握兵权,我等文官,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虚与委蛇啊!”
“我等的心,可都是向着朝廷,向着陛下的!”
“对对对!刘太守说的没错!”
“我等都是被逼无奈!”
堂下众官吏纷纷附和,一个个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哦?”
李万年挑了挑眉。
“这么说,你们都是忠臣?”
他身旁的李二牛,抱着膀子,嗤笑起来。
“既然是忠臣,那王冲那狗东西跟燕逆眉来眼去的时候,你们怎么没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怎么没一个人把消息递到京城去?”
“现在我们侯爷把城打下来了,你们倒一个个都成了忠臣了?”
李二牛嗓门洪亮,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这……这……”
刘宗元等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李万年摆了摆手,示意李二牛别再说了。
他看着冷汗直冒的刘宗元,继续道:“本侯不管你们以前是姓赵,还是姓李。”
“从今天起,这河间郡,姓李。”
“本侯的姓。”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所有人心中剧震。
这是在划下道来了!
刘宗元是个人精,立刻就听懂了。
他连忙再次深深一礼。
“下官明白了!下官明白了!”
“从今往后,我河间郡上下,唯侯爷马首是瞻!”
“侯爷指东,我等绝不往西!”
他这一礼,堂下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呼啦啦又跟着行礼。
李万年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要的,不是这些人的口头效忠。
“刘太守,你是个聪明人。”
“本侯的大军南下,粮草军械都缺。”
“你,给本侯解决。”
赤裸裸的命令。
刘宗元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有半分尤豫,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侯爷放心!下官……下官这就回家,将所有家产都献出来,以助侯爷的讨贼大业!”
他一边说,一边给其他官吏使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表示要捐出家产。
李二牛在旁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你们能献出来的那点家产,够干啥的?”
“加起来也不够我们大军吃一天的。”
这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堂里,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宗元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知道,这是嫌少了。
可他们这些年的积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就在刘宗元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的时候。
他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死道友不死贫道!
“侯爷!”
刘宗元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下官……下官有个办法,可以为侯爷筹集到足够的粮草军饷!”
“说。”
李万年开口,声音平淡,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这河间郡内,真正富得流油的,不是我们这些当官的,而是那些士绅大户!”
刘宗元咬着牙说道。
“他们平日里勾结官府……勾结之前的官府,兼并土地,鱼肉百姓,一个个都富可敌国!”
“而且,他们和燕王的关系,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王冲能在这里囤积如此多的钱粮,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他们才是燕逆真正的钱袋子!”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谄媚。
“只要侯爷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一定将他们的罪证,全都整理出来,献给侯爷!”
“届时,侯爷便可名正言顺地,抄……查抄他们的家产,以充军资!”
话音落下。
堂下弓着的一些官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因为他们自己家里,就和那些士绅大户有着不清不楚的姻亲关系。
刘宗元这一手,太狠了!
这是要把整个河间郡的顶层,给一锅端了啊!
李万年看着刘宗元,忽然笑了。
“刘太守,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本侯,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走到刘宗元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办好了,这河间太守的位置,你接着坐。”
“办不好……”
李万年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宗元却觉得那只手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还是连忙道:
“侯爷放心!下官一定!一定办好!”
……
当天夜里。
刘宗元便带着几个心腹,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再次出现在了李万年的书房。
他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睡觉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侯爷,都……都在这里了。”
赵良生上前接过那本名册。
他只随手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侯爷,这……”
他快步走到李万年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上面的人,几乎囊括了河间郡九成以上的大户人家,甚至还有周边几个县的……”
“若是全部拿下,恐怕……恐怕整个河间郡都会陷入大乱!”
李万年从他手中接过名册,只是随意地翻了翻。
名册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罗列着其罪状,从私通燕逆,到欺压良善,再到偷税漏税,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不得不说,这个刘宗元为了活命,是真下了血本了。
他合上名册,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弧度。
“乱不了。”
李万年将名册丢在桌上,伸出手指,点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这不叫乱。”
“这叫,打土豪,分……嗯,这叫为民除害,筹措军饷。”
李二牛在一旁听的眼睛冒光,他最喜欢这种事情了。
他那粗壮的手指在那本厚厚的名册上重重一戳,正点在一个姓“王”的名字上,他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问道。
“侯爷!要不,就从这个王八蛋开始?”
李万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王振,河间郡首富,名下良田万顷,商铺无数,传闻中,他家里的银窖能让一整支军队吃穿用度一年。
更重要的是,刘宗元在后面的罪状里写得清清楚楚。
此人是燕王赵明哲起兵最早的一批金主,王冲在河间郡的军备,有三成都是他资助的。
“不。”
李万年摇了摇头,手指从王振的名字上滑过,点在了名册的第二页,一个叫“钱有仁”的名字上。
“先动他。”
“钱有仁?”
李二牛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侯爷,为啥动这老小子啊?也没那个姓王的有名有实力啊。”
一旁的刘宗元连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李将军,这钱有仁是郡内第二大的粮商,为人最是吝啬狡诈。”
“他与王振素有旧怨,两家为了抢生意,明争暗斗多年,早已是势同水火。”
“哦?”
李二牛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什么。
“侯爷您这是要……”
李万年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刘宗元,继续问道:“这个钱有仁,平日里为人如何?”
刘宗元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毫不尤豫地答道:
“贪婪成性,刻薄寡恩!他家的佃户,是整个河间郡里赋税最重的。”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他就趁机放出高利贷,不知道逼死了多少穷苦百姓!”
“郡里有一半的百姓,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好。”
李万年吐出一个字。
他站起身,对着门口的亲兵下令:“传赵良生。”
不多时,赵良生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侯爷。”
“你带三百人,去一趟钱有仁的府上。”
李万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告诉他,本侯军中缺粮,向他借粮十万石。三日之内,送到大营来。”
“什么?十万石?!”
赵良生和李二牛都吃了一惊。
这钱有仁就算家底再厚,十万石粮食也不是个小数目,这简直是把他往死里逼。
“侯爷,他能给吗?”
赵良生担忧地问道。
李万年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
“他不会给。”
“但,那又如何?”
“给不给,是我们说了算的。”
李万年放下茶杯,转向李二牛。
“二牛,你明日一早,带一千人,去城中最大的广场。”
“搭个台子,开仓放粮。”
“就用我们从府库里缴获的粮食,只放三天的量。”
“告诉所有百姓,这是本侯打了为富不仁的土豪,分给他们的。”
“啊?”
李二牛更糊涂了。
“侯爷,一边借粮,一边放粮,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万年没理他,继续对赵良生说道:
“你从钱府回来后,立刻带人去查封城内所有与钱有仁有关的粮铺。”
“记住了,只查封,不准动里面的任何东西,更不准伤人。”
“是!”
赵良生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
李万年最后看向刘宗元。
“刘太守,剩下的事情,就看你的了。”
刘宗元一个激灵,连忙行了一礼。
“侯爷,下官愚钝,还请侯爷明示!”
李万年俯视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你,发动你所有能发动的力量,去城里散播消息。”
“就说,我李万年准备拿钱有仁开刀,杀鸡儆猴,不日就要抄没他的全部家产。”
“再说,钱有仁的粮食,都被我扣下了,他家马上就要家破人亡。”
“最后,你的人告诉王振,还有其他所有士绅大户。”
李万年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们,钱有仁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他们若是不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对抗本侯这个‘恶霸’,下一个家破人亡的,就是他们自己。”
刘宗元听得浑身发抖,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侯爷!这……这样做,会把他们全部逼反的!”
“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关闭城中所有商铺,煽动民乱,那……”
“那整个河间郡,就真的要大乱了啊!”
李万年看着他,神情不变。
“你只管去做。”
“出了事,本侯担着。”
“可是,侯爷……”
刘宗元还想再劝,可当他接触到李万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玩笑的成分。
“下官……领命!”
刘宗元又是一礼,转身离开时,才感觉到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湿透。
等到所有人都领命离开,书房里只剩下李万年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名册,借着烛火,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和罪状。
良久。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王青山。”
“末将在!”
留守河间郡的王青山从门外快步走入。
李万年将名册递给他。
“这份名单上的人,派人给我二十四时辰盯死了。”
“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家里有什么异动,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特别是那个王振。”
王青山接过名册,重重点头。
“头儿放心!保证连他家有几只老鼠都给您查得清清楚楚!”
李万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
“大鱼,要上钩了。”
“传令下去,全军枕戈待旦。”
“好戏,明天开场。”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河间郡最大的广场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李二牛按照李万年的吩咐,带着一千名士兵,在广场中央搭起了十几个巨大的粥棚。
一口口大锅里熬煮着香气扑鼻的白米粥。
“开仓放粮咯!”
“关内侯李侯爷体恤百姓,特开仓放粮,人人有份!”
士兵们扯着嗓子大喊,声音传遍了半个城池。
起初,百姓们还只是远远地围观,不敢上前。
这年头,官府不刮地三尺就算好的了,哪里会在这种没灾没难的时候,主动给他们放粮吃啊?
许多人都觉得这是个圈套。
但当第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乞丐,颤颤巍巍地领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狼吞虎咽地喝下去,发现真的没事之后。
人群,瞬间就炸了锅!
“是真的!真的是白米粥!”
“天啊!我多久没见过这么多白米了!”
无数面黄肌瘦的百姓,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排起长队。
士兵们没有驱赶,只是大声维持着秩序,确保每个人都能领到。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都充满了感激的哭喊声和赞美李万年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城东的钱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钱有仁,这个平日里走路都带风的河间郡第二大粮商,此刻正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就在刚刚,赵良生带兵“登门拜访”,丢下那句“借粮十万石”的话后,便扬长而去。
紧接着,他在城内所有的粮铺,都被北营的士兵查封,门口粘贴了封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十万石!
这李万年是疯了不成?
那几乎是他大半的家底!
给了,他就得元气大伤,没个十年八年缓不过来。
不给?
他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广场上那冲天的喧嚣声,让他心头发寒。
这李万年,一边对他举起屠刀,一边又在外面收买人心。
这分明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老爷!老爷!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外面……外面到处都在传,说您得罪了李侯爷,侯爷要……要抄您的家!”
“还说……还说我们家马上就要完了!”
“什么?!”
钱有仁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是谁?是谁在外面胡说八道!”
“不知道啊老爷!现在满城都在这么说!就跟约好了一样!”
管家带着哭腔说道。
“而且……而且王家那边传来消息,说……说您要是撑不住了,可以去求他们……”
“王振!”
钱有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肯定是王振那个老匹夫在背后搞鬼!
他想借李万年的手,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然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有仁气得浑身发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股决绝的狠厉。
“备车!去王家!”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李万年要他的命,王振也要他的命!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联合其他所有被李万年这头“恶龙”盯上的士绅大户,和那头“猛虎”王振一起,共同对抗李万年!
他得让王振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
钱府的马车,在无数百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一路疾驰,停在了城西最气派的一座府邸门前。
王府。
然而,钱有仁连王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他。
“哎哟,这不是钱大老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有要事,要见王老爷子!”
钱有仁压着火气,沉声说道。
“真不巧,我们家老爷今天身体不适,闭门谢客。钱老板还是请回吧。”
管家说完,便要关上大门。
“王振!你给我出来!”
钱有仁彻底爆发了,冲着府内歇斯底里地大吼。
“我知道是你!是你在背后搞鬼!”
“你以为借李万年的刀杀了我,你就能安枕无忧了吗?”
“我告诉你!李万年那条疯狗,咬死了我,下一个就是你!”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联合起来,谁都活不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然而,王府之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将他所有的希望和疯狂,都隔绝在了门外。
钱有仁愣愣地站在门前,如坠冰窟。
他错了。
他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老狐狸,根本不是想和他联合,怕是想等他被李万年彻底逼死,然后以一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姿态站出来,收拾残局,收拢人心。
甚至可能借此和李万年达成某种交易!
“完了……”
钱有仁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他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而就在他绝望之际。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有仁抬起头,便看到赵良生带着一队士兵,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推着一辆辆空空如也的板车。
赵良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老板,三天时间已到。”
“我们侯爷的十万石粮食,你准备好了吗?”
钱有仁惨笑一声,状若疯魔。
“粮食?我哪里还有什么粮食!我的粮铺都被你们封了!”
“你们要杀就杀!老夫就算是死,也一个子儿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是吗?”
赵良生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偏了偏头。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将钱有仁从地上架了起来。
“既然钱老板不愿意给,那我们侯爷,就只好自己动手来拿了。”
赵良生的声音不大,却让钱有仁浑身一震。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赵良生没有回答他。
只是对着身后的士兵,下达了李万年的命令。
“传侯爷令!”
“粮商钱有仁,私通燕逆,囤积居奇,意图谋反,罪大恶极!”
“即刻,查抄其全部家产,以充军资!”
“钱家上下,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什么?!”
钱有仁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赵良生。
李万年,竟然真的敢!
竟然真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明抢!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我是大晏的子民!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去告御状!”
钱有仁疯狂地挣扎著,嘶吼着。
赵良生只是对着身边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立刻拿出一块破布,死死地塞进了钱有仁的嘴里。
“唔唔唔!”
钱有仁所有的叫骂,都变成了徒劳的呜咽。
赵良生一挥手。
“动手!”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向了钱府。
那扇精致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府内的家丁护院试图反抗,但在这些见过血的北营士兵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惨叫声,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府邸。
而赵良生,只是押着面如死灰的钱有仁,站在门外。
他看着那些士兵将一箱箱金银珠宝,一袋袋粮食,从府里搬运出来,装上板车。
然后,他看向不远处那座依旧大门紧闭的王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王府,书房。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王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光滑的玉胆,闭目养神。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在他看来,钱有仁那条蠢鱼,已经死定了。
只要钱有仁一倒,他就可以站出来,联合其他士绅,打着“安抚地方”、“维持市面”的旗号,与李万年谈判。
到时候,他只需要付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钱粮。
就能换来整个河间郡商界的绝对主导权,还能在李万年面前卖个好。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老爷。”
心腹管家王福从门外快步走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钱有仁那蠢货,被我们拒之门外后,果然就疯了。”
“刚刚,李万年的人已经动手,把他家给抄了!”
现在,他府里的东西,正一车一车地被往外拉呢!”
“哈哈哈!”
王振闻言,终于睁开眼睛,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好!好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喧闹,脸上满是得意。
“钱有仁啊钱有仁,你跟我斗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死在了我面前?”
“传我的话下去,让各家都安分一点,静观其变。”
“等李万年那把刀用完了,就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是,老爷。”
王福躬身应道,刚准备退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声,还夹杂着惊恐的尖叫。
“怎么回事?”
王振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外面何人喧哗?”
王福连忙跑出去查看,不一会儿,他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那张脸煞白煞白,没有一点血色。
“老……老爷!不好了!”
“李……李万年!他……他带着大军,把我们府给……给围了!”
“什么?!”
王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玉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围我做什么?!他不是在抄钱有仁的家吗?!”
他不敢置信地冲到门口,只见府外,黑压压的士兵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将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那个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年轻侯爷,李万年。
李万年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就象在看一个死人。
“李侯爷!您……您这是何意?”
王振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喝问道。
“我王家世代忠良,从未做过任何有负朝廷之事!您为何要带兵围我府邸?”
李万年没有说话。
他身旁的李二牛却催马上前,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用力扔到了王振的脚下。
包裹散开,一颗死不暝目的人头滚了出来。
正是钱有仁。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李二牛扯着嗓子怒吼。
“钱有仁临死之前,全都招了!”
“就是你!王振!你才是私通燕逆,囤积粮草,资助叛军的幕后主谋!”
“一派胡言!”
王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二牛破口大骂。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栽赃陷害!”
“钱有仁那条疯狗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他的话,难道信你的话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李万年开口了。
他催动战马,缓缓上前,一直走到王振面前,才停下。
“不过,你现在说的所有话,在我面前都是狡辩。”
他的目光扫过王振身后的那座奢华府邸,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玩味。
“本侯不喜欢狡辩的人,所以,王家的财产,本侯笑讷了。”
“你!”
王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终于明白了!
李万年嘴里的话,都特么是借口。
李万年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
“李万年!你不要欺人太甚!”
王振彻底撕破了脸皮,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我王家在河间郡屹立百年,根深蒂固!你以为你能轻易扳倒我吗?”
他指着李万年,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
“我告诉你!我王家子弟可不止河间郡这点人,而是布满整个大晏!”
“我府上更有三百精锐护院!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你若是敢动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燕王殿下更不会放过你!”
“识相的,就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滚!”
他只能搬出最后的绝唱,希望能让李万年有所忌惮。
然而,李万年听完,脸上连半分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偏了偏头,对着身后的李二牛,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刚才说什么?”
李二牛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侯爷,他说,他家有三百条狗,想咬我们。”
“哦。”
李万年点了点头。
“那就,杀了吧。”
“是!”
李二牛兴奋地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第一个朝着王府的大门冲了过去。
“兄弟们!给老子冲!”
“侯爷有令!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黑压压的北营士兵,如同开闸的猛兽,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冲向了王府。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
王振惊恐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府内退去。
王府的大门瞬间被撞开。
那三百名所谓的“精锐护院”,手持刀剑,从府内冲了出来,试图阻挡。
然而,他们面对的,虽然是新兵,但却是身穿甲胄,受过统一训练,彼此配合有度,上过战场的北营新兵!
王家的护院虽然悍勇,但他们面对的,是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的军队!
一个护院刚刚举刀,还没等劈下,就被三支长枪同时贯穿了身体。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那三百名护院,在北营士兵组成的钢铁洪流面前,连一刻钟都没有撑住,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殆尽。
鲜血,染红了王府门前的石狮子。
李万年骑在马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惨烈的厮at,而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水,一步步走进了王府。
王振,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河间首富,此刻正被几个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湿濡,散发着恶臭。
他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李万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用刀鞘拍了拍他那张肥胖的脸。
“王老爷,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借钱的事了吗?”
王振抖得和筛糠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完了。
他百年的基业,他所有的算计,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李万年没再理会他,站起身,对着冲进来的王青山下令。
“把府里所有姓王的,都给我带到前院来。”
“另外,派人去通知刘太守。”
李万年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叫他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