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雾城的夜寂聊无声。
孤儿院兄妹的那个兄长,德米特里,熄灭了手中的提灯,小心翼翼地穿过贫民区棚屋巷子里的那些堆散、废弃的杂物。
他带着奈特,攀登到了一处三层楼高小楼的上方。
这里的主人似乎很早就离开了。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在这里找到什么被谋杀的人类尸体,或者死于饥饿的流浪猫、流浪狗与乌鸦。
这里距离交易的地点已经很近,奈特可以在夜晚当中轻松地看穿眼前的黑暗,但是德米特里不行。
他到这里,就必须把光掐断,否则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知道吗?奈特大人……”
德米特里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任何可以发出较大噪音的东西,一边低声说道,似乎与领主谈话,就能驱散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以前,大人您还没有上位的时候,贫民窟这里,我和我妹妹也经常会来。我们通常会在这里的小市场里面,买些不干不净的零食吃……孤儿院的修女们偶尔会给我们一些零花钱——那个时候,每次来这里,几乎都能看见惨死在地上的农奴和流浪汉。但自从您上任之后,现在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奈特默默地跟在少年的后面,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沾沾自喜的表情。
他一只手放在黑色大衣的一角,另一只手依旧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前的家族徽章。
“……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呢,德米特里?”
少年似乎有些愣神,因为他没有想到奈特会问自己。
他思索了一会之后,摇了摇头,开口说:
“我猜……我猜……我不知道,大人。”
“是我城墙上摆放的那些人头和尸体起着作用。”奈特道,“我总结出来了一套公式,德米特里,这可是我的独家创造——城门前吊着的尸体越多,街道上被谋杀的尸体就会越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德米特里应了几声,但似乎他没敢说自己明白,也不敢说自己不明白。
少年带着他来到了三楼的一处窗户缝隙边,这里正好能够略微俯瞰一个街道外的一处无人的小巷子。
借着月光,德米特里勉强辨认出自己的方位,伸出手,指了指那条熟悉的街道,对着奈特说:
“大人,就是那里。当时我就是被一群本地的恶徒绑架到马车上,然后送到那边的地下室那儿……”
奈特点了点头。
凭借着夜魔血脉带来的夜视能力,他通过木板的缝隙,可以轻松地看到远处的场景,也包括德米特里所指的幽暗小巷——
那里现在还处于无人的状态,看上去亦没有最近人类活动的痕迹。
不仅如此,他们所处的这片贫民窟的局域行人也非常少,路上甚至都没有碰见几个还在外逗留的家伙。
一方面,奈特的宵禁令起着作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很多本地的农奴和流民,都集体搬迁到了各个工地的临时住房中——
包括去河边建设水车、去修道院建设学校、去荒地开垦农田,或者是在城外挖掘护城河。
他们所处的三层小楼,以前都曾人满为患,塞满了各个地方的居民和无家可归的农奴。
冰雾城其实不允许民众私自建设超过二层楼高的建筑,因为那样的房子安全得不到保证。
但贫民窟常年处于三不管状态,大家不听号令,也没有那个力气听从号令——如果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那又怎能分得了力气服从领主的统治呢。
另外,老逻格斯的打压政策,使得这里挤满了穷困潦倒的人们。
大量的有钱人肆意兼并土地和市中心良好的居住局域,使得剩下的人无家可归,只能往贫民窟靠拢,房子也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越建越高,时常会有土墙或者木质梁柱崩断导致坍塌伤亡的事故出现。
德米特里蹲在墙边,奈特找了块布坐了下来。
他望着少年尤豫的神色,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你做的很好的,现在赶紧离开这里,不然容易遇到危险。”
“大,大人,您放心,我对贫民窟这一带很熟,闭着眼睛都能回到修道院。”
“啧,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在说,你一个人出来,又大半夜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也不安全——快走吧,路上小心一点。”
德米特里低低应了一声,慢慢地站起身,刚转过去,又把身子转了回来,握着拳头,小声地说:
“大人……我,我……我如果象您一样,也是一个会魔法的魔法师,那我就不会在夜里遇到所谓的危险,就不用怕一个人走夜路了,也可以好好地保护我的妹妹,是不是?”
奈特怔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眼前紧张的少年。
“……你做的已经够多。你刚才不还是说,现在贫民窟路上被谋杀的尸体少了很多吗?那都是因为大家给予那些恶人的威慑足够,使得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作恶。你愿意半夜带我潜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已经证明了你的勇气。勇气是比魔法还重要的事,至少在我这里是。”
“……我想学习魔法。”少年说。
“你会的。”奈特半跪在地上,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又把他向外轻轻推了推,“好了,赶紧走吧,不然再晚一点遇到坏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你妹妹还在修道院等你呢。”
少年攥紧拳头,看着年轻的领主,使劲点了点头:“恩。”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当中。
奈特悠悠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向待观察的那块局域。
显然,在他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什么人在路上行动,或者是前往那里,也没有任何灯光闪铄——
刚刚入夜不到两个小时,大概还没有到交易的时间,他还可以先在这里等侯一会儿。
奈特本来就对能够寻到什么线索不抱太大的希望。现在只是他第一天来这里蹲守,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运气好,碰见对方在搞什么惊天密谋。
奈特并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天天呆在房间里或者地下室,艰难地翻阅那本黑色典籍也不是事,不如换一个地方冥想。
冥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咳咳……”
贫民窟里固有的那种骚臭和发霉的味道,让他有点眩晕。
还好,黑夜给予他更强的身体抗性,让他很快恢复了过来。
这幅身体在自己穿越之前,也就是个娇贵的公子哥形态。修习魔法了两个月,身体素质倒是上来了,但是身体本能还在。
背靠着摇摇欲坠的木板墙,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勾勒黑色密典里,那些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魔法符文。
经过近两个月的学习与锻炼,他已经几乎能够把书翻到第二页进行阅读了。
他有一种预感,第二页那里,就是和自身夜魔血脉有关的增强型法术。
等自己完全掌握了第一页的梦魇术法和第二页夜魔术法,估计就能够摸到二环术士的门坎。
就象肝经验,术士的精神力和体内的法力需要不断锻炼和运作才能够变得更加充沛。
每天夜晚,黑暗给予他源源不断的魔力补充,在此刻进行修炼是最好的。
他也不用害怕被偷袭。夜魔血统给予他在黑夜里更强的感知,即便是在冥想当中,他也能捕捉到四周发生的一切动静。
摒息凝神,就象与黑夜水乳交融,奈特的精神逐渐扩散——
………………………………
一辆摇摇晃晃的无篷运货马车行驶在黑暗的贫民窟小巷子里。
如果当时,冰雾城外关卡的守卫见到这辆车,一定能够认得出来:这就是那个精灵母女乘坐的马车。
此时,驾车的依旧是人高马大的安德鲁队长,他的身边则坐着畏畏缩缩、紧张兮兮的光头恶徒。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偏僻的小路上,为的就是避免走正道,被一些巡夜的或者是贫民窟里好事的人观察到。
还好,这个光头知道该怎么走路可以避免被纠察。
虽然稍微绕远了一些,但也是往着该去的方向。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马车的后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杂物上盖着一层黑布——
为了防止收货的人提前在那里就守候着,他们已经将精灵少女瑟琳用可以解开的绳子绑好,并在她的身上藏了一把匕首,接着套到麻袋里,放在马车后的黑布之下。
在浓重深厚的夜色当中,凡是用肉眼观察他们的家伙,也只会看到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夫待在驾驶位上扯着缰绳,根本看不出车后黑布之下的人形轮廓——
更别说在所有货物的最下方,还压着一个人:
“哎呦哎呦……”
比安卡一路上都在呻吟着。
马车但凡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颠簸,她身上的货物和被绑起来的瑟琳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跳了一下,再砸到她脸上,她都会发出一声惨叫。
“……妈耶,我再也不要这样坐车了……一点都不有趣!”
安德鲁、比安卡和在远处蹲守着的卡珊德拉他们,各有一个通信石绑定,所以比安卡每叫一声,这几个家伙的耳朵边上都会响起少女的声音。
她的背后垫着她厚重的盾牌,上方压着各种各样的木头、木箱子、板条箱一类的玩意,以及被绑起来的精灵少女。
“别急,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安德鲁的话听起来象嘲讽,但他的声音又非常认真,好象真的在向比安卡解释路途有多近或者有多远,搞得比安卡都不好开口吐槽,只能闷闷地说:
“但愿这群家伙今天能老老实实赴约,快点来,不然我的怒气要是攒满了,我连他们尸体的渣子都不会给他们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