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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激烈巷战

“再守五天。”

他忽然说。

杜成军一愣。

“赵巡抚答应过我,援军和军械物资半月内必到。”

李本深看着窗外。

“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几天了,等援军和军械物质一到,加上咱们这里粮食够吃。”

“咱们再和这帮伪明军耗上半年都没问题。”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赵巡抚的信是半个月前来的,只说“已派援军和军械物资”,连个具体人数、领兵将领都没说。

这种含糊其辞的承诺,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他,太明白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只能信。

不信,军心就彻底散了。

“传令下去。”

李本深挺直腰板。

“告诉将士们,援军这几天必到!再守五天,每人赏银十两!杀敌立功者,加倍!”

杜成军看着主将坚毅的侧脸,忽然有些心酸。

他抱拳躬身:

“末将……遵命。”

命令传开,守军士气稍振。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半年了。

为了这笔钱,再拼五天命,值!

但李本深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三天后若援军不到,这虚假的士气会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十二月二十七日 普安卫明军大营。

信使带来了邓名的书信和军令。

周开荒抢过信,迅速拆开。

他读着信,眉头先紧后松,最后重重一拍桌子:

“好!军门要在七星关动手了!”

他看向帐内的阿狸,扬了扬信纸:

“对了,我义父在信里问你好。”

阿狸脸上微红,低声问:

“邓大人……顺利吗?”

周开荒咧嘴一笑,将信递给她:

“你自己看!我义父用兵,啥时候不顺利过?”

“他让咱们稳着打,别心急,等他敲开七星关,咱们两路大军一起在云南汇合!”

阿狸接过信,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信中内容她很快看完,关于战局,关于方略。

但她的目光却在那句。

“阿狸姑娘处,代我问好,望其善自珍重,勿以北地为念”上停留了许久。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她想立刻去北边找他,但还是忍住了。

将信轻轻放回案上,阿狸抬起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澈与平静。

“周将军,我们这边也要加紧,不能拖后腿。”

周开荒点了点头,对阿狸的懂事和镇定颇为赞许。

“说得对!按义父说的做,咱们‘以此为楔,徐徐图之’!”

“李本深这龟儿子把城守得跟铁桶似的,咱就给他来个慢火炖王八!陈敏之!”

“下官在。”

参赞陈敏之应声道。

“把军门的信,还有咱们之前议的,都结合在一起,好好商议,给我弄个细密的章程出来!”

陈敏之与邵尔岱点头,随即与众将围坐沙盘。

帐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东门、西墙到地道,从火炮、火药到士气。

逐一推敲,最终定下了一套完整的攻城章程。

章程已定!

周开荒环视帐中诸将,开始根据章程,给众将分派任务。

“都听明白了?咱们这儿,就是磨也得把普安卫这颗硬核桃给老子磨开!”

“谁要是软了脚,别怪老子的军法不认人!”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

清军在距离明军控制区仅三十步的内墙一侧。

用沙袋、砖石、削尖的木桩和拆毁的房屋梁柱,构筑起了数道曲折的矮墙和掩体。

那些工事修得刁钻,既挡住了直射的火铳,又留下了弓箭和短矛的射击孔。

更远处,通往内城深处的通道被鹿角、拒马堵得严严实实。

甚至能看到新挖的陷坑痕迹。

“他这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三十步的棺材板上!”

周开荒啐了一口。

“所以军门才让咱们‘沿所得外墙向两侧掘进’。”

陈敏之指着脚下。

“大帅,邵尔岱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城墙内侧下方,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归义军在邵尔岱指挥下,正利用这段外墙的掩护。

向左右两侧清军控制的城墙根部挖掘横向坑道。

不是要挖塌城墙,而是要像老鼠打洞一样,掏空墙体基础。

为下一步爆破或突击创造立足点。

同时,石哈木的黑苗兵和一些明军工兵,则在明军控制的墙顶和内侧。

用沙袋和木板快速搭建向前突出的掩体和防箭顶棚。

“报!”

一位士兵浑身泥土从阶梯爬上来禀告道。

“将军,邵将军让问,向左挖了十五步,遇到大块硬岩层,是用火药炸,还是绕?”

周开荒摆摆手:

“让他别硬来,能绕就绕,不能绕就先停,加固已挖好的那段。”

“告诉石哈木,掩体修结实点,李本深的箭可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对面清军工事后突然站起一排弓箭手,箭矢破空而来!

“笃笃笃!”

大部分箭支钉在了新架的厚木板上,但也有几支从缝隙钻入。

一名正在垒沙袋的士兵闷哼一声,肩头中箭。

“隐蔽!”

周开荒大吼。

黑苗兵和明军火铳手迅速从掩体后反击。

砰砰的铳响和弓弦振动声中,双方在这狭窄的接触线上展开了又一轮消耗。

接下来的两天,普安卫的战事演变为缓慢向着巷战形态演变。

邵尔岱的归义军在地下挖掘坑道,试图从下方瓦解清军工事。

士兵们在狭窄地道中轮番作业,用镐铲和少量爆破艰难推进,同时不断用木料支撑防止坍塌。

进度缓慢,但每一天,坑道都在向前延伸。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

石哈木的苗兵和周开荒的部队,与清军在西北角外墙及相连的屋舍区域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拉锯。

明军控制着长约三十步的外墙段落,而清军则在内侧依托房屋、街巷构筑了层层防线。

双方在残破的垛口、坍塌的屋顶、狭窄的巷弄间反复厮杀。

明军火铳在近距离极具威力,但清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窗口、墙后射出冷箭,或发起短促的反冲击。

这片区域已成废墟,每一堵断墙、每一处院落都可能经过数次易手。

白天,明军继续在东门、南门外大张旗鼓地佯动,牵制清军兵力。

而真正的炼狱在西北角。

明军部署在外墙上的五门破虏炮持续轰击,炮弹越过外墙,砸向内城的清军纵深。

尤其是粮仓区域和疑似指挥节点。

虽然实心弹不会引发爆炸,但摧毁建筑、杀伤人员的效果显着,严重干扰了清军的防御调配和士气。

李本深同样将火炮推上前沿,试图压制明军。

但清军火炮射程不及明军破虏炮,炮弹多落在明军外墙前方。

难以威胁其炮位和核心阵地,在炮火对决中处于下风。

夜间,明军用苗语、彝语喊话劝降的声音,在断壁残垣间回荡,勾动着人心。

李本深面对明军地底、地面、人心的三重进逼,全力应对。

他利用“听瓮”监听地下,组织精锐反向挖掘坑道,在地底与明军展开血腥的黑暗搏杀。

在巷战中,他依托复杂地形节节抵抗,以小型反击不断消耗明军有生力量。

战斗往往在数丈之内以刀斧和短铳决出生死。

对内,他严厉弹压,将不同族属土兵打散混编。

以督战队和残酷军法维持纪律,同时竭力宣扬援军将至,试图稳住阵脚。

两天过去,明军坑道向前推进了十余丈,外墙阵地得以巩固,炮击持续施压;

清军防线虽未崩溃,但控制的区域被逐步压缩。

士兵在巷战、炮击和士气瓦解的多重压力下伤亡渐增,疲惫已极。

普安卫的核心区域,正在演变成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巷战泥潭。

双方都在透支着兵力与意志,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或等待来自城内外的某种决定性变数。

在明军的军营后方,几间屋舍被改成了伤兵营。

阿狸用煮过的布条为一个腹部受伤的苗兵清理创口。

身边跟着几个这些日子跟着她照料伤员的苗疆少女。

她们递刀剪、敷草药、绑夹板,动作熟练。

呻吟和痛哼充满了屋子。

伤情各式各样,铳伤、刀伤、摔伤。

阿狸手下不停,偶尔用苗语或生硬的汉话低声安慰。

一个少女给断腿的士兵喂镇痛汤药,另一个在阿狸指导下缝合伤口。

黄昏,周开荒从前沿下来,走进伤兵营。

他走过一排排伤员,看着阿狸和少女们忙碌,眉头紧锁。

他走到角落,接过水囊喝了几口,然后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陈敏之说:

“这普安卫,太他娘的难打了。你看这地方,不是悬崖就是峭壁,能活动的地方就这么点。”

“不像在湖广,都是大平原,排开阵势就能痛快打。这里,劲儿使不上,人填进去就没了。”

是啊,

陈敏之点头。

这地形,打起来真是寸步难行。

周开荒看着满院的伤兵,又看了看远处仍在厮杀的战场,摇头了摇头。

他转身离开,望着远处的普安卫城,心中暗想:

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八。

邵尔岱指挥的向东挖掘的主坑道,在延伸至近五十步时。

与清军一条反向挖掘的反坑道轰然相遇!

狭窄的地下,双方点燃火把的瞬间,看到的都是对方沾满泥污、狰狞的面孔。

没有呐喊,只有短兵相接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归义军和清军精选的搏杀好手在高度仅容人弯腰的坑道里。

用短刀、匕首、铁镐,甚至牙齿,展开了最原始残酷的厮杀。

泥土被鲜血浸透,不断有尸体被拖出或直接掩埋。

这场地下遭遇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最终以明军被迫炸塌一段坑道、暂时撤退告终,双方都死伤了数十人。

“大人,明军的坑道被我们堵回去了!”

杜成军兴奋地向李本深汇报。

李本深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们只是暂时退却。掘地道本是耗时费力之事,周开荒如此执着,必有所图。”

“传令,加派各处监听,尤其是粮仓和火药库附近地下!另外……”

他沉吟道。

“明军白日佯攻越发频繁,我疑心其主攻方向未必在此。”

“让东门赵把总不可松懈,夜里多备火把,严防偷袭。”

李本深的判断没错,周开荒确实有更大的图谋。

坑道战受挫后,他召集众将。

“地道被堵了,硬啃不是办法。”

陈敏之开口道:

“将军,末将近日观察清军工事,其防御重心确被吸引至西线。”

“东门虽严,但其侧翼靠近山脚之处,似乎因地形崎岖,工事并不连贯。”

“若能派一支绝对精锐的小队,趁夜从绝壁潜行,攀上东墙侧翼薄弱处,或可打开缺口。”

“届时里应外合,虚虚实实,李本深必首尾难顾。”

周开荒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

“太险!那地方老子看过,比西门还陡,李本深又不是瞎子,能没防备?”

石哈木闷声道:

“我们黑苗的猎手,能去。我只需要二十人,不带火铳,只带刀、弩、钩索。”

“不要打开城门,只要制造混乱,放火,喊‘城破了’。”

邵尔岱也觉得有理,他点头道:

“此计……或可配合使用。石哈木头领的精锐攀爬偷袭东侧,无论成功与否,必引清军慌乱。”

“同时,我西线主力可加紧施压,做出强攻姿态。”

“再让我军中的苗彝弟兄,用土语向对面喊话,动摇其土兵军心。”

“三管齐下,或可撼动其防线。”

周开荒权衡良久,重重一拳捶在沙盘边缘:

“那好,石哈木头领,你来安排!就依你说的干。”

“邵尔岱,你的坑道别停,继续给老子挖,多闹出动静!吸引鞑子更多的注意力!”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

石哈木亲自挑选的二十名黑苗精锐。

口衔短刀,背负轻弩,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开始攀爬东侧那段近乎垂直的崖壁。

他们像生长在绝壁上的岩藤,利用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凸起,无声无息地向上移动。

连续多日的佯攻与对峙,让东门守军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正面开阔地。

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能从飞鸟难渡的绝壁摸上来。

石哈木第一个探手扣住垛口边缘,肌肉绷紧,一个轻灵的翻越,便落在了城头女墙的阴影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个黑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然渗入城防。

他们没有立刻扑向守军,而是迅速两两散开。

火折在掌心擦亮,点燃浸透油脂的布团,随即。

这些燃烧的布团被精准地投向堆放在城楼附近的草料、维修器械的木料堆,以及几架值守用的弩车旁。

“着火了!”

“东墙!东墙上有人!”

惊呼与火光几乎同时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城头守军在短暂的错愕后陷入慌乱。

石哈木和他的战士们用苗语和生硬的汉语放声大喊:

“城破了!明军上城了!跑啊!”

他们并不与清兵缠斗,凭借远超常人的敏捷在垛口、敌楼间穿梭纵跃。

不断点燃新的火头,将恐慌像瘟疫一样洒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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