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
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也是李念远那颗高贵的头颅距离地面那块尖锐岩石的最后距离。
风声停了。
或者说,是因为速度太快连风都追不上她下坠的身躯。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远处的废墟里小啾挣扎着抬起头满脸的血污和泥土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绝望的惊恐。她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来不及了。
真的来不及了。
哪怕她是妖帝哪怕她燃烧了妖丹也无法跨越这生死的鸿沟去接住那个如同落叶般飘零的女人。
半空中。
帝厄那张干枯的骷髅脸上狞笑已经扩散到了极致。
他那双绿油油的鬼火眼眸死死盯着下方即将绽放的“血色烟花”。
他在等。
等着那个女人摔成一滩烂泥等着那股最精纯、最绝望的皇道怨气爆发出来。那对他来说是世间最美味的佐料是重铸魔躯的最佳养分。
“死吧”
“都死吧!”
“这个时代属于本座了!”
所有的神朝幸存者所有的长老供奉在这一刻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不忍心看。
不忍心看着那位为了人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女帝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黑暗彻底笼罩了心头。
希望的火种似乎在这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然而。
就在那千钧一发就在李念远的额头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岩石的前一刹那。
“唉”
一声叹息。
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充满了喊杀声、爆炸声、哭嚎声的喧嚣战场上,突兀地响了起来。
声音并不大。
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微弱。
就象是深夜里一个刚刚钻进被窝、好不容易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正准备进入梦乡的人突然被窗外的野猫吵醒时发出的那种无奈。
烦躁。
还有一丝深深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但就是这么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却象是拥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嘈杂的背景音甚至无视了帝厄那滔天的魔威。
清淅无比地、霸道无比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朵里。
不仅是钻进耳朵。
更是直接在他们的识海深处炸响震得所有人灵魂一颤。
紧接着。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这声叹息落下整个太一圣地的废墟甚至是方圆万里的天地突然定住了。
翻滚的魔气停在了半空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
崩飞的碎石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迟迟不肯落下。
就连帝厄那张狞笑的脸也僵硬地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贪婪。
时间。
静止了。
或者说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在那片灰白色的静止画面中。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悠悠地回荡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怨气和宠溺。
“真是的”
“我就想睡个回笼觉。”
“怎么就这么难呢?”
声音沙哑慵懒透着一股子还没睡醒的鼻音。
“让你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非不听。”
“让你别死非要逞强。”
“笨死算了。”
话音未落。
李念远身下那块原本坚硬无比、即将夺走她性命的岩石突然象是变成了水面一样泛起了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紧接着。
那里的空间被这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撕纸一样轻轻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
没有绚丽夺目的神光。
只有一只手。
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修长白淅、甚至还有些文弱的手,从那道空间裂缝里慢吞吞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上没有任何法宝也没有任何灵力护盾。
只是笼在宽大的、灰扑扑的粗布袖子里。
那是睡袍的袖子。
袖口还磨破了一点边看着有些寒碜。
但就是这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
却稳稳地、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接住了那个正在急速下坠的身体。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接触声。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也没有血肉模糊的撞击。
那只手掌上,仿佛包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棉花又仿佛是自带了一片独立的小世界。
它轻轻一托。
将李念远那原本携带着万钧坠势的身体瞬间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就象是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羽毛。
又象是接住了一朵凋零的花。
温柔。
小心翼翼。
与这残酷的战场,与这满地的尸骸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李念远的身体在那只大手的托举下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地面一寸的地方。
她的发丝垂落扫过地面的尘埃。
但她的额头却再也没有机会触碰到那块冰冷的岩石。
因为。
有人替她挡住了。
有人在她跌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伸手拉住了她。
“呼”
裂缝中,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要是真摔坏了脸回头醒了肯定又要哭鼻子哄起来更麻烦。”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
那只手轻轻一动将李念远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熟练。
就象是八千年前抱起那个在练功时摔倒、膝盖磕破了皮的小丫头一样。
自然而然。
理所应当。
“嗡——”
随着那人的彻底走出静止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风声再次呼啸。
魔气再次翻涌。
但此时此刻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静在那个抱着红衣女子的灰色身影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