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个屁。”
吴长生头也没回直接骂了一句。
声音沙哑,带着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起床气。
“老子活得好好的睡得正香吃嘛嘛香。要不是被你们这帮败家玩意儿把房顶给掀了我现在指不定正梦见娶媳妇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手地、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一样往李念远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崩!”
清脆响亮。
一点都没留情面甚至还用了一丝丝灵力震得李念远脑瓜子嗡嗡作响。
“疼吗?”
吴长生垂着眼皮那双没睡醒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
“疼就对了。”
“疼就说明还活着。”
“地府哪有这么好的服务?还能让你这种只会哭鼻子的傻丫头感觉到疼?”
这一连串的吐槽像是一把把小锤子敲碎了李念远脑海里那最后一点关于“阴曹地府”的幻想。
李念远愣住了。
她捂着被弹红的额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一尊刚刚出土、还没来得及适应空气的兵马俑。
疼。
真疼。
额头上传来的痛感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有些粗糙。
紧接着。
一种久违的、滚烫的触感,顺着那个还没离开的怀抱顺着那只因为嫌弃而有些僵硬的手臂,疯狂地涌进了她的身体。
是热的。
不是那种灵魂消散前的回光返照也不是地狱里冰冷的鬼火。
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周围的风也不再是那种能够冻结灵魂的阴风。
虽然依旧夹杂着血腥味但刮在脸上却是热乎乎的带着尘土和硝烟的粗粝感。
“热的……”
李念远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像是梦呓般的呢喃。
“风是热的。”
“血是热的。”
她颤抖着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触碰泡沫一样摸上了吴长生那件灰扑扑的睡袍。
布料很粗糙甚至有点扎手。
那是凡间最普通的麻布。
但此刻摸在手里却比她穿过的任何一件天蚕丝帝袍都要真实都要温暖。
“你……也是热的。”
轰——!!!
巨大的狂喜像是一座压抑了万年的火山毫无征兆地在她那颗已经枯竭的心脏里喷发了。
没死。
她没死!
他也没死!
那个让她等了一万三千年那个让她魂牵梦绕、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男人真的……
真的就在这里!
活生生的热乎乎的嘴巴毒得要死却又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就在这里!
“哇——!!!”
李念远突然张大了嘴巴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像是女帝、也不像是修士而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了家长的孩子般的嚎啕大哭。
眼泪。
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呜呜呜……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大骗子!”
“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你不是让我滚回去吗?”
“那你出来干什么?你把门关死啊!你让我死在外面啊!”
她一边哭一边毫无形象地把眼泪和鼻涕统统蹭在了吴长生那件并不干净的睡袍上。
这是委屈。
是八千年来一个人扛着整个人族前行的委屈。
也是幸福。
是那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巨大幸福。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因为太激动刚刚接续上的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哭只想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吴长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搞得有点手足无措。
他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哎哎哎!别蹭了!”
他看着自己那件本来就皱皱巴巴、现在更是被糊了一层血泪混合物的睡袍一脸的肉疼。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纯棉的!很难买的!”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哭就流鼻涕?”
嘴上嫌弃着,骂着。
但他并没有推开她。
那只原本悬在半空的手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叹了口气缓缓落下。
并没有去抱她。
而是有些笨拙地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妆都哭花了本来就丑现在更没法看了。”
吴长生嘟囔着语气里虽然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调但那只手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再哭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这句话显然没什么威慑力。
李念远不仅没停,反而哭得更凶了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料给撕下来。
似乎是确定了她暂时死不了。
吴长生也不再管她任由她发泄。
他缓缓转过身将那个还在抽泣的女人小心翼翼地交给了旁边早已看傻了眼的小啾。
“看着点。”
“别让她把鼻涕甩我身上。”
说完。
他转过头重新面向了那片漆黑的战场。
原本懒散的背影在转身的一刹那变得如山岳般巍峨。
李念远瘫坐在小啾的怀里浑身软绵绵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那是透支了所有潜能后的虚脱。
但她的眼睛。
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无比明亮的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那是贪婪。
是像是要把这一万年的时光都补回来的贪婪。
她看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那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荡看着他赤着脚一步步走向那个足以毁灭世界的至尊。
那么随意。
那么不可一世。
“长生哥哥……”
李念远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傻乎乎的笑眼泪还在流心里却甜得发腻。
真好啊。
这人间虽然破破烂烂的。
但只要有他在前面挡着。
就算是地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