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扬州城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而是人心炸了。
往日里,扬州百姓早起的第一件事是倒夜香、买烧饼。
但今天,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围在几个报童身边,手里挥舞著铜板,争抢著一张散发著油墨清香的纸。
那纸的最上方,赫然印着加粗的黑体大字——《大宁日报·扬州版》。
而在大字下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标题,简直比茶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要炸裂:
【震惊!扬州首富赵家竟用霉米喂猪?猪都不吃,人却在吃!】
【痛心疾首!八旬老母哭诉:一斤盐换不来三斤米,谁动了我们的盐罐子?】
【独家揭秘:摄政王微服私访,怒斥知府“不如回家卖红薯”!】
【风月版:瘦西湖花魁评选黑幕曝光!某钱姓富商竟是幕后推手?】
在这个信息闭塞,百姓只能靠告示和流言获取消息的时代。
宋钰这厮用写黄色小说的笔法写出来的新闻,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天哪!原来咱们吃的盐这么贵,是因为那帮奸商垄断了?”
“这报上说了,摄政王苏青天来了!专门来治这帮吸血鬼的!”
“快看这篇!连载小说霸道王爷爱上我,写得真带劲啊!”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张纸。
赵德柱等人的名声,在一夜之间,从“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望江楼,顶层。
苏长青手里拿着第一份刚出炉的报纸,笑得前仰后合。
“宋钰真是他娘的人才!”
苏长青指著那篇骂赵德柱的文章,眼泪都笑出来了。
“老顾,你看看这句,赵家之富,富在剥皮;百姓之穷,穷在买盐。骂得好啊!这比刀子割肉还疼!”
顾剑白坐在对面,手里正在擦拭一把新得的短匕首。
他瞥了一眼那报纸,眉头微皱。
“苏兄,这舆论虽然厉害,但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了好啊。”
苏长青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报纸只是前菜,是用来瓦解他们的民心基础的。等百姓们都恨透了他们,咱们再动手,那就是顺应天意,就是替天行道。”
“而且”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光靠骂是死不了人的。今天要办的正事,才是真正挖他们的根。”
“裴瑾,东西准备好了吗?”
裴瑾一身男装,显得干练无比。
她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大木箱子。
“回少爷,都准备好了。按照您的吩咐,木炭、细沙、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布,都备齐了。”
“好!”
苏长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去两淮盐运使司!”
“今天,本少爷要给那位自诩清流的盐运使大人,上一堂生动的化学课。”
两淮盐运使司,掌管着江南所有的盐务,是真正的肥缺中的肥缺。
盐运使陆之谦,此刻正坐在大堂上,手里也捏著那份《大宁日报》,气得胡子都在抖。
“妖言惑众!”
陆之谦猛地把报纸拍在桌上,对着底下的官员咆哮。
“这是谁办的报纸?查!给我查封了!把那个写文章的狂徒抓起来下狱!”
他虽然收了盐商不少银子,但他一直标榜自己是读书人,是孔孟门徒。
如今这报纸把他描绘成盐商的保护伞,甚至还画了一幅他跪舔金元宝的漫画,这让他如何能忍?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陆之谦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苏长青摇著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脸冷漠的顾剑白,还有抱着木箱子的裴瑾。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盐运使司!”陆之谦惊堂木一拍。
“我?”
苏长青走到公案前,直接把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往桌上一扔。
“我是来教你做人的。”
陆之谦看到金牌,瞳孔骤缩。
他虽然没见过苏长青,但这块牌子在官场上早就传神了。
“摄摄政王?”
陆之谦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要下跪,却被苏长青一把按住肩膀。
“别跪。跪坏了膝盖,待会儿怎么跑路?”
苏长青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则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陆大人,本王看了你们盐运司的账本。”
苏长青随手翻开裴瑾递过来的一本册子。
“扬州产盐量不少,可为什么市面上的盐那么贵?而且”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一把灰扑扑的、还混著沙砾的粗盐。
“这是本王在街上买的,一百文一斤。苦,涩,吃了还闹肚子。”
他又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点雪白细腻的盐。
“这是从赵德柱家里搜出来的雪花盐,十两银子一斤。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
苏长青把两堆盐放在一起,眼神冰冷。
“陆大人,同样的卤水,为什么百姓吃毒药,富人吃雪花?这其中的差价,都进谁的口袋了?”
陆之谦虽然怕,但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嘴硬得很。
他梗著脖子说道:“王爷!这制盐乃是祖传的手艺!去毒提纯极其耗费工时!那雪花盐需九蒸九晒,耗时月余方能得一斤,自然贵重!”
“至于粗盐工艺限制,有些苦涩也是难免的。百姓们吃了几百年了,也没见吃死人啊!”
“王爷虽然位高权重,但这格物之道,恐怕不如我们这些内行吧?”
他在赌苏长青是个只懂杀人权谋的武夫,不懂这些技术活。
“内行?”
苏长青笑了。
“老顾,你听见了吗?他说他是内行。”
顾剑白面无表情:“听见了。他在侮辱内行这两个字。”
“没错。”
苏长青站起身,挽起袖子。
“陆之谦,今天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内行。”
“来人!把东西架起来!”
裴瑾立刻打开木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漏斗、纱布、木炭粉,还有一口大铁锅。
苏长青指著那堆苦涩的粗盐。
“陆大人,你看好了。本王不用九蒸九晒,也不用一个月。”
“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我就能把这堆垃圾,变成比雪花盐还白的精盐。”
“荒谬!”陆之谦冷笑,“王爷这是在变戏法吗?”
苏长青没理他,直接动手。
第一步,溶解。
将粗盐倒入水中搅拌,直到完全化开。
第二步,过滤。
苏长青将木炭粉碎成颗粒,夹在几层细纱布中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活性炭过滤器。
当那浑浊发黄的盐卤水,经过木炭和纱布的层层过滤,滴入下面的瓷碗时,已经变成了清澈见底的液体。
陆之谦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妖法?”
“这叫科学。”
苏长青头也不抬。
“木炭能吸附杂质和异味,纱布能过滤泥沙。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内行?”
第三步,结晶。
清澈的盐水被倒入铁锅,架在炭火上猛煮。
苏长青拿着木棍不断搅拌。
随着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一层层雪白的晶体。
没有任何苦涩的黄色杂质,也没有任何灰黑的泥沙。
那是纯粹的白,白得刺眼。
当最后一滴水蒸发干,苏长青刮起一勺热乎乎的盐,递到陆之谦面前。
“尝尝?”
陆之谦颤抖着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
纯粹的咸。
没有一丝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