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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的秋天,来得总是悄无声息。几场夜雨过后,白日里灼热的阳光便收敛了气焰,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属于这个季节的、干燥而清爽的凉意。道路两旁,法国梧桐的叶片边缘已悄然染上些许焦黄,风过时,发出飒飒的轻响,偶尔有几片耐不住寂寞的,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为灰色的柏油路面点缀上零星的色彩。
游书朗拎着一个环保布袋,里面装着刚从附近生鲜超市采购的新鲜蔬菜和水果。樊霄今天一早飞去了泰国曼谷,处理一些之前因查找他而耽搁的、关于港口贸易合作的遗留事务。临行前,那个男人几乎是把“不放心”三个字刻在了脸上,反复叮嘱他“办完事就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停留太久,尤其别去人少的地方”,甚至执意要把陈默留下来“保护”他。最终,还是游书朗好说歹说,以“只是去家门口超市买个菜,十分钟就回来”为由,才勉强将陈默也打发走了,换来了这点短暂的、独自行动的清静。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独处,步伐不疾不徐,感受着秋日午后难得的惬意。然而,就在他路过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乞讨声,如同游丝般飘入了他的耳中。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求求您了……”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虚弱与气短,在微凉的秋风里,显得格外凄凉。
游书朗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他并非冷漠之人,但多年的阅历和近期发生的种种,也让他对街头形形色色的求助多了一份审慎。他本能地想要加快步伐,如同大多数都市人一样,选择忽略这城市角落里不和谐的音符。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声音的来源——便利店门口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几乎与灰暗的墙壁融为一体。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磨损线头的破旧夹克,尺寸似乎不太合身,更显得他身形瘦削。头发又长又乱,油腻地贴在额前和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勉强露出一截布满了青黑色胡茬、显得格外落魄的下巴,以及一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浑浊与空洞的眼睛。
他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边缘带着明显豁口的旧瓷碗,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枚面值最小的硬币,在偶尔掠过的风中,显得无比寒酸。当一阵稍强的秋风卷着落叶吹过时,那蜷缩的身体便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仿佛随时会被这阵风带走。
一种混杂着怜悯与不适的情绪,在游书朗心头掠过。他移开目光,正准备继续前行。
“麻烦让一让,谢谢。”他侧身,想从那人身边绕过。
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蜷缩的身影似乎因为饥饿,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斗着去够掉落在碗边不远处的一点干硬的面包屑。就是这一个抬手的动作,他过于宽大的袖口向下滑落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和小臂连接处的一小片皮肤。
游书朗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了那里——
一道细长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疤痕,清淅地横亘在手腕内侧,蜿蜒向上,延伸入袖口深处。那道疤痕的走向、长度、甚至是愈合后留下的细微凹凸感……都与他记忆中某个画面高度重合!
那是当年沉砚之在德国某个顶级实验室,亲自演示一项精密操作时,不慎被特制的玻璃器皿碎片划伤所留。当时,沉砚之还曾半是眩耀半是示弱地,特意将这道伤口展示给他看过,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云淡风轻:“看,为了追求真理,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游书朗甚至还记得,那道伤口当时缝合得极其精细,沉砚之还笑着说,找了最好的整形医生,力求不留痕迹。
可此刻,这道本应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却因为主人的落魄和消瘦,而显得如此清淅刺眼!
游书朗的脚步象是瞬间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地、失序地跳动起来!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嗡鸣。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胸腔里充斥着巨大的震惊、荒谬感,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绪。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重新走回到那人面前,然后,缓缓地蹲下了身,试图与对方平视。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斗,每一个字都象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沉……沉砚之?是……你吗?”
那蜷缩的身影,在听到“沉砚之”这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这个名字是一把钥匙,触动了某个生锈的开关。他缓缓地、极其迟缓地抬起头,凌乱油腻的发丝下,终于完整地露出了那张脸——
曾经俊美无俦、总是带着矜贵与疏离感的面容,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凸显出高耸的颧骨。皮肤粗糙,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伤痕和污垢。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昔日如同深潭般幽邃、锐利、充满算计的精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呆滞,仿佛所有的神智都被抽离,只留下一具麻木的躯壳。他的嘴角甚至还沾着一些刚才蹭到的、干涸的面包屑,整个人看起来……就象是一个被世界抛弃、失去了所有意识和尊严的木偶。
“你……你……”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茫然无措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真实的(至少看起来无比真实)困惑,“你认识……我?沉……砚之?是……我的名字吗?”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孩童般的、无助的迷茫,“我……我不知道……我好象……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头……头好痛……”
游书朗看着他这副凄惨落魄、神志不清的模样,听着他茫然无助的话语,心脏象是被浸泡在了一盆温度复杂的液体里,冰冷与灼热交替冲击。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那则确认沉砚之“车祸身亡”的官方通报;想起那封充满绝望与偏执、却又带着“临终”谶悔的绝笔信;想起那笔庞大到令人咋舌、被他暂时封存起来的“遗产”;再看看眼前这个流落街头、衣衫褴缕、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连最基本温饱都无法保障的人……
那些曾经对沉砚之的厌恶、愤怒、乃至刻骨的恨意,在此刻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面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一种强烈的、基于人性本能的恻隐之心,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渐渐漫过了其他更为激烈的情绪。
无论沉砚之过去对他做过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施加了多少痛苦与伤害,眼前的他,剥离了所有的权势、财富与心机,仅仅是一个失去了记忆、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可怜的存在。见死不救,游书朗自问做不到。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家在哪里?有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游书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平静,不带有任何可能刺激到对方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环保袋,从里面拿出刚刚买来的、还带着温热气息的牛奶和松软的面包,递到对方面前,“先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饿坏了,别把身体搞垮了。”
沉砚之(姑且还这么称呼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食物时,瞬间亮起了一种近乎原始的、对生存渴望的光芒。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面包和牛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牛奶顺着嘴角溢出,洒在他肮脏的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填饱肚腹这一件事上。
直到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他才象是稍微恢复了一点“人”气,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显得呆滞却似乎多了点依赖的眼睛望着游书朗,声音细小而脆弱,象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终于抓住一丝光亮的孩童:“我……我真的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附近了……头一直很痛,象有很多针在扎……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你是好人……你能……帮帮我吗?”
这全然依赖的、将自己置于绝对弱势地位的姿态,精准地触动了游书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下意识地就想拿出手机,给远在泰国的樊霄打电话。然而,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屏幕,他的动作就停滞了。
樊霄……
这个名字象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几乎可以立刻想像出樊霄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那深入骨髓的警剔,对沉砚之根深蒂固的怀疑与敌意,以及……可能会被再次点燃的、巨大的焦虑和不安。樊霄一定会立刻放下所有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而他回来后,会对眼前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沉砚之”做什么?游书朗不敢细想。
过去的恩怨是过去的恩怨。现在,沉砚之失去了记忆,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意外,是命运对他另一种形式的惩罚。自己不能因为过去的纠葛,就对一个看似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处境凄惨的人袖手旁观,甚至……间接导致他可能受到更进一步的伤害。这违背了他做人的基本原则。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游书朗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他做出了决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风也大。”游书朗站起身,向依旧蜷缩在地上的沉砚之伸出手,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先带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沉砚之手臂时,对方却象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肩膀紧绷,向后退了退,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真实的(或者说,表演得极其逼真的)恐惧,仿佛游书朗伸过来的不是援助之手,而是什么可怕的刑具。
游书朗的心,因他这个反应而再次一软。他立刻停住动作,将手收回,语气放得更加轻柔,带着极大的耐心:“别怕,放松,我不会伤害你。你看,我刚才还给你东西吃了,是不是?我只是想帮你。”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了片刻,直到沉砚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中那惊恐的神色也逐渐褪去,重新被茫然和无助取代,他才再次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沉砚之没有再躲闪,任由游书朗扶着他的手臂,有些吃力地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我先帮你租个临时住的地方,再请一位阿姨照顾你的日常起居。”游书朗一边扶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低声规划着名,象是在安抚他,也象是在说服自己,“等你身体好一些,精神稳定点,或许能慢慢想起些什么。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联系你的家人,好不好?”
沉砚之微微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底可能一闪而过的情绪。他顺从地被游书朗搀扶着,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颤斗:
“……谢谢你……”
游书朗没有将他带回自己和樊霄那个充满温馨与回忆的家。那是不可能的底线。他在距离自己家几个街区之外的一个中档小区,通过中介,迅速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采光良好的公寓。这里环境安静,生活便利,又与他自己的家保持了足够的安全距离。
他亲自看着沉砚之(暂时只能如此称呼)洗了澡,换上了他临时买来的干净衣物。洗完澡后的沉砚之,虽然依旧消瘦苍白,眼神呆滞,但至少摆脱了那副街头流浪者的狼狈模样,看起来更象一个……生了重病、精神受创的病人。
游书朗又通过家政公司,紧急聘请了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相敦厚、手脚麻利的中年保姆张阿姨。他特意将张阿姨叫到一边,低声叮嘱:“里面那位……先生,是我一位远房亲戚,可能因为一些意外,头部受了伤,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情绪也不太稳定,需要静养。您主要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多留意他的情况,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突然激动,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随时打电话告诉我。” 他留下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张阿姨连连点头,看着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沉砚之,眼中流露出同情:“游先生您放心,我照顾过生病的老人,有经验的。这位先生看着是挺让人心疼的,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辛苦您了。”游书朗点点头,心里却因为张阿姨那句“让人心疼”,而莫名地掠过一丝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总觉得,沉砚之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瑟缩,以及此刻这彻底的麻木茫然,似乎有哪里透着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抓不住头绪。或许,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某种表现?他试图用自己所知的有限心理学知识来解释。
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看着沉砚之在张阿姨的照顾下,喝了些温水,安静地躺下休息后,游书朗才带着满心的纷乱思绪,离开了这间临时租住的公寓。
走到楼下,被秋日傍晚微凉的风一吹,他纷乱的头脑才稍微清淅了一些。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樊霄的号码,尤豫再三,最终还是拨了出去。隐瞒,只会让事情在未来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控。他需要坦诚,也需要樊霄的理解。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仿佛对方一直就在等着这通电话。樊霄带着笑意的、略显疲惫却难掩思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书朗?这个点打来,是想我了吗?我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比预想顺利,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就能回去。”
听到樊霄声音的瞬间,游书朗的心安定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和难以启齿。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却依旧泄露了一丝紧绷:
“樊霄,”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我今天下午,遇到一个人。我觉得……可能需要跟你说一下。”
他将下午在便利店门口的遭遇,包括如何认出那道疤痕,沉砚之如今落魄凄惨、神志不清、自称失忆的模样,以及自己如何帮他租房、请保姆安顿下来的整个过程,尽可能客观、详细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樊霄。
电话那头,樊霄带着笑意的呼吸声,在游书朗说出“沉砚之”三个字时,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长久的沉默。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冰块,顺着无线电波蔓延过来,几乎要将游书朗冻僵。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听筒里才重新传来樊霄的声音。之前所有的温情与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降至冰点的、带着高度警剔和难以置信的冰冷:
“书朗,”他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你确定?你确定他是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你亲眼看到的‘落魄’和‘呆滞’,就一定是真的吗?”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锐利,“沉砚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有多么狡猾,多么善于伪装和操纵人心!当初他就是用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取了你的信任!你怎么能确定,眼前这一切,不是他精心设计的另一场戏?另一场为了重新接近你、博取你同情而演出的苦肉计?!”
“我看他不象是装的!”游书朗下意识地为自己的判断辩护,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急于让对方认同的焦躁,“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吃东西的样子……完全不顾形象,就象……就象饿了很久的野兽!他的眼神,樊霄,那是装不出来的空洞!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对我能构成什么威胁?我只是……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的人,沦落到那种地步,见死不救!”
“可怜?!他可怜?!”樊霄的声音里终于压抑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愤怒的火气,那火气之下,是更深沉的、被触碰到逆鳞般的恐惧,“他当初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给你注射那些该死的药物,篡改你的记忆,把你象个物品一样囚禁起来的时候,他怎么不可怜可怜你?!书朗,你清醒一点!你的善良是你的优点,但绝不能成为别人再次伤害你的武器!他现在这副样子,百分之九十九是伪装的!他的目标就是你!我不能允许他再一次靠近你!”
“我知道他以前做错了!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忘!”游书朗也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樊霄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但他同样无法说服自己彻底硬起心肠,“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已经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请人照顾他的基本生活,这完全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我没有别的想法,也不会让他介入我们的生活!樊霄,你能不能……试着不要那么紧张?不要把他还活着的这件事,立刻看作是天大的威胁?”
电话两端,陷入了又一次僵持的沉默。两人都因为在乎对方,而陷入了各自的坚持与担忧之中。
良久,樊霄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他的声音软化了下来,但那担忧和紧绷并未散去,反而染上了一丝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书朗……我不是不让你帮助别人,我不是那么冷血的人。我只是……我不能再承受任何可能失去你的风险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害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等着我,好吗?我改签机票,今晚就回去,最迟明天凌晨就能到沪市。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去见他,一起去确认他的情况,好不好?”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在我回去之前,答应我,不要单独去见他!有任何事情,让那个保姆跟你联系。书朗,就这一次,听我的,好吗?我求你。”
听着樊霄声音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恳求,游书朗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同时也充满了愧疚。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无疑给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也再次点燃了樊霄内心深处那未曾痊愈的创伤。
“……好。”他最终妥协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单独去见他。你……路上小心,别太赶。”
挂了电话,游书朗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秋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阵阵凉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叠的楼房,望向沉砚之临时住所的大致方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与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的恻隐之心,是救赎的开端,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入口。他只希望,沉砚之是真的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希望这场意外的街头偶遇,不会将他们再次拖入命运的旋涡,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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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在那间刚刚租下、还带着新房气味的公寓里。
保姆张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晚餐,轻微的锅碗瓢盆声隐约传来。
客厅的沙发上,原本应该“安静休息”的沉砚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在游书朗面前总是显得空洞、呆滞、茫然的眼眸,此
刻清澈无比,里面所有的迷雾散去,只剩下冰冷静谧的、如同精密仪器般在算计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脆弱和无助?
他动作极轻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目光精准地投向游书朗家所在的那个方向。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两个多月了。
从那个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计划成功开始,他就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利用假身份和早已准备好的资金,潜回了沪市。他象最耐心的猎人,暗中观察,摸清了游书朗的生活轨迹、作息习惯,甚至……细致地分析了他的性格弱点。
善良,心软,富有同情心,对于“弱者”有着近乎本能的怜悯和不忍。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失去记忆?流落街头?凄惨无助?
不过是他为了重新靠近游书朗,为了突破樊霄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守护,而精心设计并完美演出的第一步棋罢了。
他知道,游书朗或许会怀疑,但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良善,最终会压倒理性的警剔。而樊霄的过度紧张和强烈反对,反而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激起游书朗的逆反心理和保护欲。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这个“无辜的”、“失忆的”、“全然依赖着游书朗”的可怜人。用看似无意识的靠近,用恰到好处的脆弱,用对过去“一无所知”的空白,一点点地,重新渗入游书朗的生活,蚕食他的注意力,唤醒他记忆中可能残存的、关于自己“好”的那一面。
他要让游书朗在自己和樊霄之间,慢慢产生比较,产生……裂痕。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装着剩馀面包的塑料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轻轻摩挲着塑料袋上细微的褶皱,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游书朗指尖的温度。
低沉而充满势在必得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书朗,我知道你善良……我会让你一点点看到,谁才是真正懂你、珍惜你,能给你稳定和未来的人。”
“依赖,是会变成习惯的……”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给樊霄。”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笼罩了沪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都市繁华而冷漠的轮廓。这璀灿的灯光,可以照亮街道,却永远照不透人心深处精心编织的迷雾与伪装。
游书朗出于人性本能的恻隐之念,在沉砚之精准的计算下,已然成为了一个危险的突破口。
而远在泰国,正心急如焚、连夜改签机票、恨不得插翅飞回的樊霄,怀揣着满心的警剔、担忧以及对游书朗深沉的爱,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一场围绕着“记忆”、“伪装”与“真心”的、新的无声较量,在这看似平静的秋夜之下,已然悄然拉开了它危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