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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石秀的警惕

丑时初,二龙山往南五里,黑松林边缘。

石秀背着昏迷的时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迁身上盖了件二龙山士兵给的旧袍子,遮住了焦黑的皮肤,但那股皮肉烧焦的糊味还是时不时钻进鼻子。每走几步,石秀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武松跟在他们身后十步远,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他没带兵器,双手拢在袖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

“送到这儿就行了。”石秀停下,回头说,“前面就是你们哨卡范围外了。”

武松也停下,点点头:“哥哥交代,要送到安全处。”

“已经安全了。”石秀把时迁轻轻放在一棵松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再送,万一被我们的人看见,你们说不清。”

武松沉默片刻:“石秀兄弟,哥哥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你们这次能活着回去,不是他仁慈,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武松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时迁肯为兄弟拼命,你石秀宁死不降,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谋里。”

石秀苦笑:“替我谢谢林冲……不,林大王。但我还是那句话,下次见面,我……”

“各为其主,明白。”武松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过来,“金疮药,治烧伤的。哥哥说,时迁那身伤,不用好药会留疤。”

石秀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药粉,还有几锭碎银子。

“这……”

“路费。”武松转身,“走了。保重。”

说完,他真的走了,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干脆利落,连句废话都没有。

石秀握着布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松林,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哭。

太干净了。

从被围到交手到放走,一切都太干净、太顺利了。林冲甚至贴心地给了药和路费,仿佛他们不是潜入敌寨的刺客,而是来做客的朋友。

可他们是来杀人的啊。

石秀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蹲下身,小心地给时迁上药。药粉是上好的云南白药,掺了冰片和麝香,敷在烧伤处,昏迷中的时迁眉头都舒展了些。

“兄弟,撑住。”石秀低声说,“咱们回家。”

他把时迁重新背起来,继续往南走。按计划,接应部队应该在前方三里处的山坳里等着。

可走了不到一里,石秀又停下了。

不对。

太安静了。

这片黑松林是二龙山和梁山势力范围的缓冲带,平时常有斥候游骑出没,就算深夜也不该这么安静——连声狼嚎都听不见。

石秀把时迁放下,自己猫着腰往前摸了几十步,趴在一处土坡后往下看。

山坳里,果然有火光。

不是一支两支火把,是一大片,少说有几百人。看服色,是梁山的兵。他们或坐或站,围着几堆篝火,有人在烤东西吃,有人在打盹,看起来很放松。

可石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接应部队的任务是随时准备接应渗透部队,按理应该保持高度戒备,埋伏在暗处,怎么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生火?

除非……他们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或者说,他们知道来的不会是敌人。

石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他悄悄退回时迁身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现身。

就在这时,时迁醒了。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石……石秀兄弟……”

“别动。”石秀按住他,“你烧伤很重,我刚给你上了药。”

时迁喘了几口气,艰难地扭头看了看四周:“咱们……出来了?”

“嗯,林冲放了我们。”

时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还真是……讲规矩。说十招就十招,说放人就放人。”

“你觉得这是讲规矩?”石秀压低声音,“兄弟,我总觉得……太顺了。”

时迁不笑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石秀按住:“有话躺着说。”

“你也觉得不对劲?”时迁问。

“从进寨开始就不对劲。”石秀说,“守备松懈得像空寨,巡逻兵打盹打得震天响,咱们一百多人摸进去,连条狗都没惊动。然后林冲就‘恰好’在聚义厅看书,‘恰好’在子时三刻吹灯,‘恰好’布好了天罗地网等我们。”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这他娘的是巧合?这是请君入瓮!”

时迁眼神闪烁:“你是说……白胜传的是假消息?”

“不止。”石秀摇头,“我怀疑白胜根本就是林冲的人!或者……他被林冲控制了,传回来的消息都是林冲想让军师知道的!”

这个猜测太大胆,连石秀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吴用所有的算计,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林冲眼里!什么离间计,什么里应外合,全是笑话!

时迁想了很久,缓缓道:“我记得……我放火之前,林冲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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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说,‘吴用要算计我,我反击,天经地义’。”时迁努力回忆,“那语气,不像是刚发现中计,倒像是……等了很久。”

石秀脸色变了。

等了很久。

等吴用出招,等他们上钩,等一切按剧本演。

“还有,”时迁又说,“我昏迷前,好像听到林冲对武松说……‘放他们回去,让下棋的人难受’。”

下棋的人。

吴用。

石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很冷,冷得刺骨。

“兄弟,”他睁开眼,“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现在回去,告诉军师这一切都是林冲的圈套,他会信吗?”

时迁看着他,没说话。

答案很明显——不会信。吴用那人,聪明,自负,最受不了别人说他算错了。更何况,石秀和时迁是败军之将,灰头土脸逃回来,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那咱们……”时迁问。

石秀咬牙:“先回营地。见了军师,该怎么说怎么说。信不信,是他的事。”

他重新背起时迁,朝着山坳里的火光走去。

这次他没隐藏身形,直接走下山坡。

刚走到山坳边缘,就被哨兵发现了。

“什么人!”几个士兵冲过来,刀出鞘,弩上弦。

“是我,石秀。”石秀停下脚步,“还有时迁。”

哨兵们举着火把凑近,看清两人的脸后,都愣住了。

石秀满脸血污,衣服破烂;时迁更惨,浑身焦黑,裹着件破袍子,奄奄一息。

“石……石秀头领?!”一个哨兵惊叫,“你们……你们怎么……”

“别说废话。”石秀打断他,“索超头领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在……在那边。”哨兵赶紧引路。

山坳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索超正啃着一只烤兔子。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此刻吃得满嘴流油,见哨兵领着两个人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手里的兔子掉了。

“石秀?!时迁?!”索超腾地站起来,“你们……你们怎么从这边来了?不是应该从二龙山那边……”

“我们逃出来的。”石秀打断他,把时迁轻轻放下,“有军医吗?时迁兄弟伤得很重。”

索超这才看清时迁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快!叫军医!”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把时迁抬到一边,军医赶紧过来诊治。索超拉着石秀坐下,递过水囊:“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子时三刻举火为号吗?我们在外面等到丑时,一点动静都没有,还以为……”

“以为我们得手了?”石秀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苦笑,“军师没告诉你们,这是个圈套?”

索超一愣:“圈套?什么圈套?”

石秀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吴用连索超都没告诉实情。

或者说,吴用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个圈套。

“索超兄弟,”石秀缓缓道,“咱们这一百二十人,进去的,就我和时迁活着出来了。其他人……要么死,要么降。”

索超脸色刷地白了:“什么?!一百二十个精锐,全……”

“全没了。”石秀点头,“林冲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们往里钻。从守备松懈到鲁智深‘内应’,全是假的。我们一进去,就被围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冲亲自出手,我和时迁在他手下走了八招。第八招,时迁放火自焚想拼命,被林冲空手压灭了火。然后……他就放了我们。”

索超听得目瞪口呆:“放了你们?为什么?”

“他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谋里。”石秀把水囊还给他,“索超兄弟,这话你信吗?”

索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信吗?不信吗?

林冲那人,当年在梁山时就是个异类——武艺高却不张扬,有本事却不争权,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这样的人,做出放走敌人的事,好像……也不奇怪?

“军师知道了吗?”索超问。

“应该还不知道。”石秀看向二龙山方向,“但很快会知道的。”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索超头领!军师急令!”

索超接过令箭,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军师说……”他声音发干,“如果见到你们回来,立刻带去见他。还有……白胜也在那儿。”

石秀和时迁对视一眼。

白胜。

那个传回假消息的人。

那个可能已经叛变,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林冲棋子的人。

“走吧。”石秀站起身,“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索超点点头,吩咐手下照顾好时迁,自己带着石秀,朝着梁山军大营方向赶去。

走出山坳时,石秀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照下,那些士兵还在烤火、说笑,仿佛刚才听到的惨败只是故事。

可那是真的。

一百二十条人命,没了。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如果吴用不那么自负,如果多派几路探马核实,如果……

没有如果。

石秀转过头,不再看。

而在他们身后五里,二龙山上,林冲站在寨墙最高处,远远望着那一片火光。

“哥哥,他们走了。”武松站在他身后。

“嗯。”林冲点头,“石秀是个聪明人,他应该已经想明白了。”

“那吴用会信吗?”

“不会。”林冲笑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信自己。吴用不会信石秀,只会觉得是石秀无能,把事情办砸了,反过来怪他的计策有问题。”

武松沉默片刻:“那接下来……”

“接下来,吴用会急着扳回一局。”林冲望向梁山军大营方向,“他会用更激进、更冒险的计策。而咱们……就等着他出招。”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兄弟们,今晚表现很好。尤其是守夜的,装打盹装得像真的一样,该赏。”

武松嘴角难得地扬了扬:“张老三那小子,装睡还打呼噜,差点把时迁骗过去。”

“是啊。”林冲也笑了,“都是好演员。”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营地隐约的喧哗。

林冲的笑容渐渐淡去。

这只是开始。

吴用,童贯,宋江……

一个一个来。

他有的是耐心。

也有的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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