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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武松的潜伏

谷口的风是腥的。

不是血腥,是焦腥——那种皮肉烧焦后混着草木灰的味道,被山风从谷里卷出来,粘在鼻腔里,洗都洗不掉。武松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鼻子微微抽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三十丈外那条唯一的出路。

那是枯松谷的北出口,宽约三丈,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三天前,他就是在这里看着童贯的两万大军涌进去的,现在,他在这里等着收网。

“将军,”副将王彪猫着腰摸过来,压低声音,“谷里的火停了,烟也小了。杨志将军那边传信,说童贯已经拿下,押往指挥所了。”

武松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水囊——不是酒,是清水。他抿了一口,漱了漱口,把那股焦腥味压下去,然后问:“逃出来多少?”

“不多。”王彪伸出三根手指,“三拨。第一拨十七人,半刻钟前,已经按您的吩咐放过去了——都是伤兵,缺胳膊少腿的,跑不远,交给外围巡逻队了。第二拨八人,一刻钟前,往西边山里钻了,鲁智深将军的人盯着。第三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第三拨就在刚才,五个人,看装束是军官,身手不错,从火场边缘溜出来的。现在藏在出口左边那片乱石堆里,已经半柱香没动了。”

武松眼睛眯了起来。

军官,身手不错,还能在火场里保持冷静找到生路——这种人不该放,也不该抓,该杀。

“多远?”他问。

“八十步。”王彪精确报数,“中间有七块大石做掩体,他们躲在最靠外的那块后面。五个人,三个拿刀,一个拿枪,还有一个空手——可能兵器丢了。”

武松把水囊塞回怀里,缓缓起身。他没有拔刀,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对王彪说:“你带人守在这儿,我去看看。”

“将军,要不要带几个人”

“不用。”武松摇头,“五个人而已。”

他走出岩石的掩护,像只黑豹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身影在暮色中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幻想姬 埂欣醉快八十步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不是走不快,是不能快。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位置,每一次移动都借着风声和岩石的阴影。

距离乱石堆还有二十步时,他停下了。

因为他听见了说话声。

很轻,但很清晰。

“不能等了,天快黑了,必须冲出去。”

“往哪冲?外面肯定有埋伏!”

“有埋伏也得冲!留在这儿等死吗?!”

“小声点!你他妈想把伏兵招来?!”

武松蹲在一丛枯草后面,透过草叶的缝隙观察。五个人,都穿着军官的皮甲,但甲片残缺不全,脸上都是黑灰。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左手握刀,右手捂着肋下——那里有血渗出,显然受了伤。另外四个围着他,神情紧张。

“张都头,”一个年轻军官颤声说,“咱们咱们降了吧?林冲不是说不杀降卒吗?”

“放屁!”络腮胡啐了一口血沫,“那是骗傻子的!童枢密都栽了,咱们这些当官的,投降也是死!”

“可可打不过啊”

“打不过也得打!”络腮胡眼中闪过凶光,“等天黑,趁黑往外冲。只要冲出谷口,进了山,就有活路。记住——别走一路,分散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很明智的决定。

武松在心里评价。可惜,太晚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双刀——不是同时抽,是左手先抽,刀出鞘时用拇指按住刀背,消除金属摩擦声;右手再抽,同样悄无声息。两把刀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两条蛰伏的毒蛇。

距离十五步。

他动了。

不是冲锋,是滑行——双脚贴着地面,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眨眼间就滑过十步距离!枯草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被风声完全掩盖。

络腮胡最先察觉到危险,猛地转头:“谁——”

刀光已经到他咽喉前。

不是劈,不是砍,是抹。

像屠夫抹鸡脖子,又快又轻又准。刀锋划过,带出一线血珠,络腮胡瞪大眼睛,想喊,但喉咙已经被切开,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仰面倒下。

另外四人这才反应过来。

“敌袭——!!!”

年轻军官尖叫着拔刀,但他刀刚拔出一半,武松的左手刀已经到了——不是攻他,是格挡。格开旁边刺来的一枪,同时右脚踢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砸在另一个持刀军官的面门上!

“砰!”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惨叫着捂脸后退,武松右手刀顺势一撩,从他颈侧划过。又是一道血线。

还剩三个。

年轻军官终于拔出了刀,嘶吼着劈向武松头顶。这一劈含怒而发,势大力沉,但在武松眼里全是破绽——太慢,太直,太容易预判。

武松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刀柄重重砸在年轻军官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

刀脱手落地。

年轻军官疼得跪倒在地,武松却没有补刀,而是转身迎向最后两人——那两人已经红了眼,一左一右同时扑来,刀枪齐至!

这是标准的合击战术,在战场上很有效。但这里不是战场,是猎场。

武松是猎人,他们是猎物。

他双刀交叉上举,精准地架住一刀一枪,然后手腕一拧——不是硬扛,是卸力。刀枪被带偏方向,两人收势不及,向前踉跄。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武松左脚踢中左边那人的膝盖,右手刀刺穿右边那人的小腹。

干净利落。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十息时间。

五个人,全倒下了。络腮胡和面门中刀的那个已经断气,年轻军官抱着断腕在地上抽搐,另外两个一个捂着小腹呻吟,一个抱着膝盖惨叫。

武松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到年轻军官面前,蹲下身。

“叫什么名字?”他问。

年轻军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张张平”

“什么官职?”

“禁军步军都头”

武松点点头:“童贯手下?”

“是”

“想活吗?”

张平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想!想!”

“好。”武松站起身,对跟上来的王彪说,“带下去,包扎伤口,单独关押。问清楚童贯营中还有哪些军官逃了,藏在哪里。”

王彪领命,让士兵上前抬人。

武松走到另外两个还活着的军官面前,看了看他们的伤——小腹中刀的那个伤太重,救不活了;膝盖碎裂的那个还能活,但腿肯定废了。

“这个,”他指了指废腿的那个,“也带下去。那个”

他看着小腹中刀的人,那人也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

武松沉默片刻,缓缓举刀。

刀光一闪。

哀求的眼神凝固了。

“伤太重,救不了也是痛苦。”武松收刀,对王彪说,“给他个痛快,算是仁慈。”

王彪默默点头。

士兵们开始清理现场。武松走到谷口,望向谷内——暮色中的枯松谷像一张巨大的、焦黑的嘴巴,正在慢慢合拢。谷底还有零星的火焰在跳动,像死不瞑目的眼睛。

“将军,”王彪走过来,“天色已晚,要不要收兵?谷里应该没人了。”

武松没立刻回答。

他在等。

等一个万一。

林冲在战前吩咐过:“武松兄弟,你的任务最重。谷口是最后一道闸,闸不住,鱼就跑了。所以你要等,等到天完全黑,等到确认连只老鼠都钻不出来,才能收兵。”

他抬头看天。

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西边山脊上熄灭,夜色像墨汁一样从东边漫过来。谷口的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再等半个时辰。”武松说,“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保持警戒。”

“是。”

王彪传令去了。武松重新回到那块岩石后面,盘腿坐下,双刀横在膝上。他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风声,听着谷里的余烬噼啪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夜色完全笼罩山谷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人声,不是脚步声,是爬行声。

很轻,很慢,像蛇在草丛里游动。

武松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没有动,只是握紧了刀柄。

爬行声越来越近,在距离岩石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喘息——那种濒死之人竭尽全力想要呼吸的声音。

武松缓缓起身,绕到岩石侧面。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

不,已经不能算人了——那是一团蠕动的、焦黑的东西。没有衣服,没有头发,皮肤大面积烧伤,血肉模糊。那人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扒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身后拖出一道黑红色的痕迹。

是从火场里爬出来的。

居然能爬这么远。

武松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头——如果那还能叫头的话——两只眼睛在焦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格外亮。

“救救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武松没说话。

“我我是禁军副都指挥使刘光世”那人艰难地说,“救救我我有钱很多钱藏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武松的刀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不是怜悯,不是残忍,是终结。

这种伤,救不活的。多活一刻,多受一刻罪。

武松拔出刀,在那人焦黑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对闻声赶来的王彪说:“埋了。查查是不是真的刘光世——如果是,记一功。”

“是!”

王彪挥手让士兵处理尸体,然后低声问:“将军,现在”

武松望向谷口,又望向已经完全漆黑的枯松谷,最后望向二龙山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收兵。”他说,“回山。”

两千黑衣黑甲的士兵从谷口两侧的潜伏点悄然撤出,像潮水退去,不留痕迹。只有谷口那几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腥味,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武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枯松谷,安静得像座坟墓。

而他,是那个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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