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谷最深处,童贯身边只剩三百人了。
不是他只剩三百亲兵——是整个两万大军,此刻还能站着的,就这三百人。其余的,有的成了焦尸,有的被滚石碾成肉泥,有的在火海里化作枯骨,更多的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山谷里乱窜,然后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冷箭钉死在地。
童贯的金甲已经成了黑甲——不是染了血,是被烟熏的。他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左边眉毛烧秃了半截,右脸颊被飞石划了道口子,皮肉外翻,血混着汗往下淌。胯下那匹白马早就死了,现在骑的是亲兵让出来的枣红马,马屁股上还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
“枢密!前面就是谷口!”亲兵队长赵四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冲出去!冲出去就能活!”
童贯抬头望去。
谷口就在百丈之外,两山夹峙,宽约三丈,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光斑——那是生的光。
“冲”童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都给本枢密冲!冲出去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死士。
三百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像一群受伤的野兽,嘶吼着冲向谷口。他们踩过同袍的尸体,跨过燃烧的粮车,甚至有人把受伤的同伴推开,只为快一步冲到那光亮处。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谷口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外面的蓝天,看见山道的轮廓,看见
看见烟。
滚滚浓烟,从谷口两侧的山崖上升起,不是一缕两缕,是十几股!黑烟像一条条巨蟒,扭曲着、纠缠着升上天空,在谷口上方汇聚成一片漆黑的云。紧接着,火焰窜起来了——不是谷里的火蔓延过来,是谷口被人放火了!
“怎么回事?!”童贯勒住马,眼睛瞪得滚圆。
答案很快就来了。
谷口正中央,一个人影从浓烟中缓缓走出。
不是走出来的,是站出来的——他一直就在那儿,站在谷口最窄处,背对着光,像一尊门神。等童贯看清那人时,心彻底凉了。
武松。
黑衣黑裤,双刀在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冲过来的三百残兵,像在看一群扑火的飞蛾。
“停!”童贯嘶声吼道。
三百残兵硬生生刹住脚步,在距离武松十丈处停下。他们喘着粗气,握着兵器的手在抖,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
武松没动,只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童枢密,别来无恙。”
“武松”童贯咬牙,“让开!”
“让不了。”武松摇头,“林王有令:谷内之人,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就凭你一个人?”童贯狞笑,“本枢密有三百人!三百对一,你挡得住?”
武松笑了,笑得有点无奈:“童枢密,你是不是被火烧糊涂了?谁告诉你,我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唰——!”
谷口两侧的山崖上,齐刷刷站起了人影!不是几十个,是五百个!清一色黑衣黑甲,清一色三连弩,弩箭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死亡的寒光。更可怕的是,这些弩箭的箭头上,都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已经点燃。
五百张弩,一千五百支火箭,对准了谷口这方圆三十丈的区域。
而武松,就站在这区域的正中央。
“现在,”武松说,“还觉得我只有一个人吗?”
童贯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不能退。退回去是火海,是滚石,是死路。往前冲往前冲也是死路,但至少死得痛快些。
“武松!”童贯嘶声道,“你放本枢密过去!我我把童家三代积累的财富都给你!藏在东京的,藏在洛阳的,藏在江南的总共一百二十万两!全都给你!”
武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不够?”童贯急了,“那我我保你当官!当大官!枢密副使!不,枢密使!等我回朝,一定向官家举荐你!你武松一身本事,当草寇可惜了!”
“说完了?”武松终于开口。
“你”
“说完了就上路吧。”武松双刀一摆,“林王说了,要留你一口气。所以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想从这儿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这三百人冲得快,还是我这一千五百支箭落得快。”
僵持。
死一样的僵持。
三百残兵看着那一千五百支火箭,腿都在发软。有人悄悄往后缩,但后面是火海,退一步就被燎了衣角。
童贯额头青筋暴起,他忽然笑了,笑得凄惨:“好好一个武松好一个林冲本枢密认栽但是——”
他猛地拔剑,剑尖指向武松:“本枢密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武将!武松,可敢与我一战?单挑!你赢了,我束手就擒!我赢了,你放我过去!”
激将法。
很老套,但有时候很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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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挑了挑眉:“单挑?”
“对!单挑!”童贯吼道,“你我二人,在这谷口一战!生死各安天命!”
武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童枢密,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败军之将,我是胜者。胜者凭什么要接受败者的挑战?”
“你怕了?”童贯讥讽。
“不怕。”武松摇头,“只是没必要。”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放箭。”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下一刻,一千五百支火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是瞄着人射的——是覆盖射击。火箭落在谷口的地面上,落在两侧的岩壁上,落在那些枯草灌木上。火油遇火即燃,眨眼间,谷口这三十丈区域变成了一片火海!
“啊——!!!”
“火!又是火!”
“往后退!快退!”
三百残兵瞬间崩溃。他们想往前冲,但火海拦路;想往后退,后面也是火;想往两侧躲,两侧山崖上的弩手正等着呢。
混乱中,童贯被亲兵护着退到一块巨石后面。他扒着石头往外看,只见自己的士兵在火海里惨叫、翻滚、化作焦炭。有人试图冲过火海,但刚冲进去几步就被烧成火人,惨叫着倒下。
“完了”童贯喃喃道,“全完了”
赵四凑过来,脸上黑一块红一块:“枢密,不能等了!咱们咱们降了吧?”
“降?”童贯猛地转头,独眼中血丝密布,“降了林冲就能活?你忘了咱们掘堤淹死多少百姓?你忘了咱们杀良冒功多少回?林冲要真是‘替天行道’,第一个杀的就是本枢密!”
“那那怎么办?”
童贯看着谷口那片火海,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烈焰,忽然一咬牙:“冲!冲过火海!只要冲过去,武松一个人拦不住咱们!”
“可火”
“用湿布裹身!快!”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有的往上面撒尿——虽然恶心,但这时候顾不上了。童贯也扯下一块袍子,在一个水洼里浸湿——水洼里漂着尸体,水是红的,但他管不了了。
三十几个亲兵裹好湿布,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是决绝。
“跟紧本枢密!”童贯嘶声喊道,“冲——!”
三十几个人,像三十几支箭,射向火海!
武松站在火海对面,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童贯还有这胆量。
但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童贯冲不过来。
果然,第一批冲进火海的亲兵,刚跑出五步就惨叫着倒下——湿布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路。火太大了,温度太高,湿布很快被烤干,然后着火。
第二批、第三批
三十几个人,像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倒在火海里。
最后只剩下童贯和赵四。
童贯的湿布已经烧起来了,他干脆扔掉,咬着牙往前冲。靴子烧穿了,脚底传来钻心的疼;头发烧着了,他用手拍灭;脸被火焰燎得起泡,但他不管,只管往前冲!
十丈火海,他居然真冲过来了!
当他踉踉跄跄冲出火海,摔在武松面前三丈处时,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衣服烧掉大半,皮肉多处烧伤,头发眉毛全没了,脸上全是水泡,一只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但他还活着。
赵四跟在他身后冲出来,刚出火海就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后背插着三支箭,是冲出来时中的。
童贯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剑身已经被烧得变了形。
他抬头,看着武松。
武松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童贯,”武松开口,“你是个狠人。”
“呵”童贯惨笑,“本枢密十五岁净身入宫从一个小黄门爬到枢密使什么罪没受过?这点火算个屁”
他举起剑,剑尖对准武松:“来战”
武松没动:“你这样子,还能打?”
“能”童贯咬牙,“本枢密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
不是冲向武松,是冲向谷口外!
他根本没想打,他只想逃!刚才那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全是装的!他要的只是武松一瞬间的松懈,然后——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
杨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谷口外,横枪立马,正好挡住去路。看着冲过来的童贯,杨志叹了口气,枪杆一扫——
“砰!”
童贯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三滚才停住。剑脱手了,人也爬不起来了,只是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吐血。
武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童枢密,何必呢?”
童贯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怨毒:“武松杨志你们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你。”杨志下马,走到他面前,“掘堤淹民时,你想过那些百姓会不会好死吗?杀良冒功时,你想过那些无辜的人会不会好死吗?”
,!
童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口血涌上来,呛得他直咳。
武松站起身,对山崖上的弩手做了个手势。弩手们收起弩箭,开始灭火——不是救火,是控制火势,别让火烧出谷去。
很快,谷口的火被沙土压灭,露出一条焦黑的通道。
通道那头,林冲正缓缓走来。
他走到童贯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枢密使,脸上没什么表情。
“童贯,”林冲开口,“你输了。”
童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看着林冲,忽然笑了,笑得癫狂:“林冲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哦?”
“你杀了本枢密朝廷不会放过你十万大军不够就派二十万二十万不够就派三十万你打得过来吗?哈哈哈哈你终究是个反贼反贼没有好下场”
林冲静静地看着他笑,等笑完了,才缓缓道:“你说得对,朝廷不会放过我。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也不会放过朝廷。”
童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林冲,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要的,可能不只是报仇,不只是割据一方
他要的,是改天换地。
“你”童贯声音发颤,“你想”
“我想什么,你不用知道了。”林冲打断他,转身,“杨志,把他绑了,抬回山寨。明天,当众审判。”
“是。”杨志抱拳。
林冲又看向武松:“武松兄弟,辛苦。”
“应该的。”武松收刀,“哥哥,谷里”
“谷里已经差不多了。”林冲望向山谷深处,那里,最后一点喊杀声也熄灭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鲁大哥在清场,凌振在灭火。此战结束了。”
结束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在童贯耳中,却像千斤重锤。
他趴在地上,看着林冲远去的背影,看着杨志和武松指挥士兵清理战场,看着山崖上那些黑衣黑甲的弩手井然有序地撤退
忽然,他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两万大军会败得这么惨。
因为林冲的军队,和他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不是乌合之众,不是骄兵悍将,而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个命令都执行得不打折扣。
这样的军队,别说两万,就是十万、二十万
童贯不敢想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士兵把他捆成粽子,抬上担架。
担架抬起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
焦土,残骸,尸山,血海。
两万条人命,就葬在这儿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掀了一张桌子,说了一句:
“这招安酒,我林冲,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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