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谷的火灭了三天,焦臭味还没散干净。
谷口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凌振正在调试他最新改良的“穿云箭”——这玩意儿说是箭,其实更像后世的小型烟花。箭杆是中空的竹筒,里面填了特制火药,箭头改成了铁皮罩子,罩子上开了八个孔,尾部加了三片稳定翼。
“凌头领,”旁边的小徒弟王石头蹲在地上,眼巴巴看着,“这真能飞三百丈高?”
“理论上能。”凌振头也不抬,正用细锉打磨箭尾的翼片,“火药配方改了三次,现在的推力比之前大五成。就是落点不好控制——不过咱们不需要控制落点,只要它飞得高、炸得响。”
“炸?”王石头愣了,“不是当信号箭用吗?”
“信号也得有气势。”凌振终于抬起头,脸上沾了黑灰,但眼睛亮得吓人,“你想想,两军对垒,我方一支箭射上天,炸开一朵大红花——对面什么感觉?”
王石头想了想:“觉得咱们有钱?”
凌振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是觉得咱们牛逼!打仗打的就是气势!懂不懂?”
王石头揉着脑袋傻笑:“懂了懂了。”
正说着,林冲带着杨志、武松、鲁智深上了指挥台。鲁智深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十足,老远就嚷嚷:“凌振兄弟!你那大宝贝准备好了没?洒家等得花儿都谢了!”
凌振起身行礼:“林王,各位将军,都准备好了。”
林冲走到那支“穿云箭”前,仔细看了看。箭长三尺,通体漆黑,只在尾翼处涂了圈红漆,像一道血环。他伸手掂了掂:“多重?”
“四斤七两。”凌振答道,“主要是火药重。射程三百到三百五十丈,炸开后火花能覆盖方圆十丈,白天看得清楚,晚上更明显。”
林冲点点头,转向杨志:“各部就位了?”
“全部就位。”杨志抱拳,“鲁大哥的僧兵在山崖西侧,备了五百根擂木,三百块滚石;武二哥的弩手在东侧,一千张三连弩,箭已上弦;我的骑兵在谷外待命,只等信号。另外,朱军师带着三千新兵在山谷北口虚张声势——按您的吩咐,多树旗帜,少站人。”
“童贯那边呢?”
“童贯残部还剩约三千人,全挤在谷底那片洼地里。”杨志顿了顿,“他们好像内讧了。”
林冲挑眉:“内讧?”
“是。”武松接话,“斥候回报,从昨天开始,洼地里就不断有争吵声。好像一部分将领想投降,一部分想死战,还有一部分想突围——但谁都不服谁。刚才还动刀子了,死了十几个人。”
鲁智深闻言哈哈大笑:“狗咬狗,一嘴毛!洒家就喜欢看这个!”
林冲却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指挥台边缘,望向谷底方向。晨雾还没散尽,只能隐约看见洼地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像一群被困的蚂蚁。
“都是大宋的兵啊”他喃喃道。
武松走到他身边:“哥哥心软了?”
“不是心软。”林冲摇头,“是觉得可悲。他们当兵吃粮,本为保家卫国,现在却在这儿自相残杀,只因为跟错了主子。”
“那咱们还打不打?”鲁智深问。
“打。”林冲转身,眼中再无犹豫,“但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结束这场闹剧。早一刻结束,就能少死几个人。”
他看向凌振:“什么时候能放信号?”
凌振抬头看天:“再等一刻钟。现在有风,影响精度。一刻钟后风会小,正好放箭。”
“好。”林冲点头,“那就等一刻钟。”
这一等,等出了变故。
谷底洼地里,童贯残部的内讧升级了。
主张投降的以步军都统制赵楷为首,他手下还有八百多人;主张死战的是童贯的亲兵统领周昂——虽然童贯被抓了,但他依旧死忠,手下约五百人;想突围的是个叫王焕的老将,他觉得自己熟悉地形,能带人从山涧溜出去,手下有一千多人。
三方原本只是吵,后来开始推搡,再后来
“赵楷!你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周昂拔刀怒吼,“童枢密待你不薄,你竟想投降?!”
赵楷也拔刀:“周昂!你睁眼看看!两万兄弟现在还剩多少?三千!三千人困在这洼地里,没粮没水,外面是二龙山的伏兵!不投降等什么?等死吗?!”
王焕在旁边劝:“都别吵!听我说,有条小路可以”
“滚!”周昂一刀劈向王焕,“老东西,你就是想自己跑!”
王焕举刀格挡,两人叮叮当当打起来。赵楷一看,也加入战团——他不是帮谁,是想趁乱控制局面。三方手下见老大动手了,那还等什么?打吧!
于是,三千残兵,在绝境中开始了自相残杀。
刀砍枪刺,血肉横飞。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就是最原始的搏命。有人刚砍倒一个“敌人”,就被背后捅来的长矛刺穿;有人想逃,被乱箭射成刺猬;更多的人杀红了眼,见人就砍,不管对方是不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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洼地变成了修罗场。
指挥台上,斥候把这情况报上来时,鲁智深都听愣了:“真打起来了?自己人打自己人?”
“千真万确。”斥候喘着粗气,“已经死了好几百了,还在打。”
武松皱眉:“哥哥,咱们要不要提前”
林冲抬手制止。
他看着谷底方向,晨雾正在散去,能清楚看见洼地里那混乱的场面。鲜血把泥土染成暗红色,尸体堆积如山,惨叫声、喊杀声、咒骂声混在一起,随风飘上来,像地狱的哀乐。
“再等等。”林冲声音很轻,“让他们再打一会儿。”
杨志看了林冲一眼,欲言又止。
鲁智深挠挠光头:“洒家不明白咱们现在冲下去,不是正好捡便宜吗?”
“便宜要捡,”林冲说,“但也要让他们记住——记住这种绝望,记住这种疯狂,记住自相残杀的下场。这样以后投降了,才不敢再起二心。”
狠。
真狠。
鲁智深心里嘀咕,但没敢说出来。
又等了约半刻钟,洼地里的厮杀渐渐弱了——不是打完了,是打累了。三千人,死了七八百,剩下的也个个带伤,精疲力尽。赵楷被周昂砍掉一条胳膊,倒在血泊里呻吟;周昂被王焕一枪捅穿大腿,跪在地上喘粗气;王焕最惨,身中七刀,眼看活不成了。
三方残兵各自退开,隔着尸堆互相瞪眼,但谁也没力气再打了。
“差不多了。”林冲终于开口,“凌振。”
“在!”凌振早就等急了,立刻抱起那支穿云箭,走到特制的发射架前——不是弓,是门小型弩炮,专门为这玩意儿设计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箭装进箭槽,调整角度,瞄准天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凌振深吸一口气,握紧发射杆,用力一拉——
“崩——!”
弩弦震动的声音像龙吟。
穿云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烟,像一柄利剑刺向苍穹!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尾部的红漆在晨光中化作一道血线。
一百丈。
两百丈。
二百五十丈
到达最高点时,箭杆突然炸开!
那花火绚烂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神明睁开的眼睛。
谷底洼地里,残兵们全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朵花火。
有人喃喃道:“真美”
下一刻,他们意识到这是什么。
信号。
总攻的信号。
“轰——!!!”
第一声炮响从西侧山崖传来——不是一门,是二十门火炮齐鸣!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洼地,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沟!
紧接着,东侧山崖上,一千张三连弩同时发射!三千支箭矢如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地落下!
但这还没完。
西侧山崖顶,鲁智深扛起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巨木,对着下方洼地咧嘴一笑:
“小的们——开席啦!”
他一脚踹飞支着巨木的木桩。
巨木开始滚动。
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一百根
五百根擂木,三百块滚石,像山洪暴发般倾泻而下!
洼地里的残兵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波“石头雨”淹没了。有人被擂木砸成肉饼,有人被滚石碾过,有人被飞溅的石块爆头
人间地狱。
真正的、毫无夸张的人间地狱。
指挥台上,林冲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武松站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问:“哥哥,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林冲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谷底那片正在被血与火吞噬的洼地,看着那些在绝望中挣扎、死去的士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武松很多年后还记得的话:
“武松兄弟,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今天我们若留情,明天死的就是咱们的兄弟。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你吃人,要么人吃你。我不想吃人,但更不想被人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该狠的时候,必须狠。”
武松沉默了。
他看着林冲的侧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哥哥,和当年在梁山时那个忍气吞声的林教头,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是世道改变了他?
还是他本来就该是这样?
武松不知道。
他只知道,跟着这个哥哥,没错。
谷底的屠杀还在继续。
但林冲已经转身,走下指挥台。
“杨志,”他边走边说,“半柱香后,让骑兵冲下去收尾。记住——降者不杀。”
“得令。”
“武松,你带人去清点战果。把能用的兵器铠甲都收上来,尸体就地掩埋吧。”
“是。”
“鲁大哥,”林冲看向还在山崖上兴高采烈推石头的鲁智深,提高了声音,“差不多了!留点活口!”
鲁智深回头,嘿嘿一笑:“知道啦——!洒家心里有数!”
林冲摇头失笑,继续往前走。
晨光中,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而在他身后,那朵绚丽的火花正在空中缓缓消散,像一场盛大葬礼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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