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里的消息,是顺着运河南下的。
最先听到风声的是运河上的漕工——那些赤着上身、皮肤晒成古铜色的汉子,在码头上卸货时,听见押粮官躲在船舱里跟人嘀咕:“听说了吗?山东全境,都插上‘大齐’旗了”
“大齐?”漕工头子老赵凑过去,递上一袋烟丝,“啥来头?”
押粮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是二龙山!林冲!那厮灭了童贯,破了青州,现在整个山东东路,十几个州县,全归他了!”
老赵手一抖,烟丝洒了一地。
二龙山?那个半年多前还是个山寨的二龙山?
“朝廷朝廷不管?”
“管?拿什么管?”押粮官冷笑,“童贯两万大军没了,西军还没到。现在汴梁城里,那位画画皇帝正忙着修艮岳呢——听说又从江南运来一批奇石,花了三十万两!”
老赵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山东大旱,朝廷一粒赈灾粮都没发。他老家在青州,爹娘就是那时饿死的。现在青州归了二龙山,听说在分地、减税
“老赵,”押粮官忽然说,“这趟粮运完,我就不干了。”
“为啥?”
“西军要东进,我得随军。”押粮官苦笑,“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要是有路子,往山东跑吧。听说那边不饿死人。”
说完,转身进了船舱。
老赵站在码头上,看着运河里南来北往的船。
船帆上写着“漕”“运”“官”的字样,在秋风里哗啦啦响。
像在哭。
梁山上的消息,是被一只信鸽带来的。
鸽子落在聚义厅的窗台上时,宋江正在喝药——是吴用从山下找来的“神医”开的方子,说是能安神定惊。药很苦,他喝一口皱一次眉。
“公明哥哥!”花荣冲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青州青州丢了!”
宋江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
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像血。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花荣声音发颤,“慕容彦达被活捉,当众斩首。青州五千守军,降者三千,余者全灭。”
宋江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郓城县当押司时,见过慕容彦达一面——那时慕容还是青州通判,来郓城巡查,前呼后拥,好不威风。自己给他牵马,他说:“宋江,好好干,将来有前程。”
现在呢?
慕容彦达的脑袋挂在青州城头。
自己的前程在哪儿?
“还有”花荣犹豫了一下,“林冲在青州立国了。国号‘大齐’。”
“大齐”宋江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好一个大齐!好一个林冲!”
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花荣赶紧扶住。
“哥哥,保重身体”
“保重?”宋江推开他,踉跄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梁山,“梁山还剩什么?一千多残兵,两个月的粮林冲呢?他有了整个山东!”
他转身,盯着花荣:“你说,我宋江是不是真的错了?”
花荣说不出话。
错了吗?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上梁山?不该当这个头领?不该信童贯?不该跟林冲翻脸?
可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
“报——!”
一个喽啰冲进来:“启禀公明哥哥!阮小七阮小七带着二百水军,跑了!”
宋江浑身一震:“跑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们趁夜偷了十条船,顺水往东去了怕是怕是投二龙山了!”
宋江眼前彻底黑了。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阮小七也走了。
梁山最后的水军精锐,也没了。
“哥哥!”吴用这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淮西王庆来信!说愿与梁山结盟,共抗二龙山!”
宋江像抓住救命稻草:“信呢?快念!”
吴用展开信,快速浏览,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信上说”他艰难开口,“王庆愿结盟,但要梁山先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
“交出交出梁山所有战船和水军布防图。”
宋江愣住,随后暴怒:“他这是要吞了梁山!”
“还有”吴用声音更低,“他要哥哥您亲自去淮西,当面商议。”
这是要扣人质!
宋江瘫坐在椅子上,良久,哑声问:“你怎么看?”
吴用沉默。
他能怎么看?
答应,梁山就没了。
不答应,梁山还能撑多久?
“哥哥,”他最终说,“或许咱们该考虑退路了。
“退路?”宋江惨笑,“哪儿还有退路?”
“江南。”吴用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挣扎,“方腊势大,正与朝廷交战。咱们去投他,或许”
“投方腊?”宋江摇头,“方腊会要咱们这些残兵败将?”
“总要试试。”吴用咬牙,“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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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的梁山。
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山寨,这座曾经叱咤风云的梁山。
现在,像座坟墓。
清溪洞里的消息,是方杰带回来的。
方腊在摩尼教总坛的大殿里接见侄儿——大殿是天然的溶洞改造的,穹顶高十余丈,上面嵌着夜明珠,照得洞内如白昼。四周石壁上刻满摩尼教经文,正中供奉着明尊圣像。
“伯父。”方杰单膝跪地,“二龙山答应给火炮了。第一批五十门,三天后到。”
方腊坐在圣像下的石座上,一身明黄袍服,头戴高冠。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条件呢?”
“工匠五百,矿工三千。”方杰递上朱武给的回信,“还有张清将军会率三千精锐来江南,助咱们打谭稹。”
方腊接过信,仔细看。
看到“大齐”二字时,他眉头微皱。
“林冲立国了?”
“是。”方杰说,“国号大齐,定都青州。现在山东东路,尽归其手。”
方腊沉默。
良久,他问:“你觉得,林冲此人如何?”
方杰想了想:“深不可测。但守信。他说给火炮,就真给;说要工匠,也是真缺工匠。不像王庆、田虎那种,满嘴谎言。”
“守信好啊。”方腊起身,走到洞壁前,看着壁上刻的经文,“摩尼教义说,光明终将战胜黑暗。林冲若真是光明之器,与他结盟,是幸事。”
他转身,看着方杰:“但你要记住——盟友,也可能变成敌人。今日他助我打谭稹,明日可能就要我让出江南。”
“那伯父的意思”
“火炮要收,工匠要给。”方腊缓缓道,“但江南的水军,不能让他碰。长江天险,是咱们的根本。”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派人盯紧淮西和河北。王庆、田虎那两个草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要防着他们被林冲吞并——那三家若合一,下一个就是江南。”
方杰重重点头:“侄儿明白!”
“去吧。”方腊摆手,“好好接待张清。此人能用,但不可尽信。”
方杰退下后,方腊独自站在圣像前。
他抬头,看着明尊慈悲的面容。
“明尊在上,”他轻声祈祷,“弟子方腊,不求称王称帝,只求江南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若林冲真是天命所归弟子愿让。”
这话说得很轻。
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得像在立誓。
淮西和河北的消息,是互相传来的。
王庆听说田虎卖了十万石粮给二龙山,气得摔了最心爱的玉盏。
“田虎这老匹夫!说好联手制衡,转头就去讨好林冲!”
刘敏在旁劝:“大王息怒。田虎卖粮,无非是想稳住林冲,免得二龙山北上。咱们也可以效仿——不卖粮,卖别的。”
“卖什么?”
“盐。”刘敏微笑,“淮西产盐,山东缺盐。咱们平价卖盐给二龙山,既赚钱,又示好。等将来”
他没说完,但王庆懂了。
等将来翻脸时,可以断盐。
盐这玩意儿,一天都缺不得。
“好!”王庆拍案,“就卖盐!不过得加价三成!”
“大王英明!”
同一时间,田虎听说王庆要卖盐,也气得砸了桌子。
“王庆这龟孙子!就会捡便宜!本王卖粮,他就卖盐——这是要跟本王抢着讨好林冲啊!”
乔道清捻着胡须:“大王莫急。王庆卖盐,咱们可以卖铁。河北产铁,山东要造火炮,缺的就是铁。”
“对!”田虎眼睛亮了,“卖铁!不过得限量!一次只卖一千斤,吊着他!”
两人都在算计。
算计怎么从二龙山赚钱,算计怎么不让对方独占好处,算计怎么在不得罪林冲的前提下,给自己留后路。
他们没想过联手抗齐——因为彼此都不信对方。
也没想过投靠二龙山——因为舍不得手里的权力。
就这么悬着。
在贪婪和恐惧之间,摇摆。
二龙山上的消息,是汇总来的。
时迁的情报部效率惊人,三天时间,各方动向全摆在林冲案头。
“宋江想投方腊,吴用在劝。”朱武指着情报,“但方腊还没回应。”
“王庆要卖盐,田虎要卖铁。”杨志皱眉,“这两个老狐狸,没安好心。”
“西军已过洛阳,最多二十天到山东。”武松握紧刀柄,“种师道、种师中,都是名将。这一仗,不好打。”
林冲坐在沙盘前,静静听着。
沙盘上,五色小旗插满——
红色的宋朝在西,十万西军正在东进。
蓝色的大齐在东,占了整个山东。
黄色的方腊在南,与谭稹十五万大军对峙。
绿色的王庆在西南,紫色的田虎在西北,像两只豺狼,盯着中间的肥肉。
还有灰色的梁山,像一抹将散的烟,随时会消失。
“天下五分。”林冲轻声说,“宋、齐、方、王、田。梁山已经不算了。”
,!
他拿起一面蓝色小旗,插在青州位置上。
又拿起一面,插在济南——那是山东西路首府,还在朝廷手里。
“西军来了,是危机,也是机会。”林冲转身,看着众人,“打赢这一仗,大齐就站稳了。打不赢”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哥哥,”鲁智深拍胸脯,“洒家这条命,早就交给大齐了!西军来了又如何?洒家一禅杖一个!”
“对!”张清起身,“没羽箭在手,管他什么名将,照打!”
武松没说话,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冽。
杨志深吸一口气:“末将愿率骑兵为先锋,先挫西军锐气!”
林冲看着这群兄弟,心中涌起暖流。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青州城正在重建。工匠在修城墙,农民在分田地,孩童在学堂念书。
炊烟袅袅,生机勃勃。
“这一仗,”林冲说,“不为占地盘,不为抢钱财。”
他转身,一字一句:
“为的是让这些百姓——能让天下千千万万这样的百姓——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西军要夺走的,不只是山东。”
“是他们刚分到的田,刚盖起的房,刚吃上的饱饭。”
“所以——”
林冲握紧拳头:
“这一仗,必须赢。”
众人肃然。
窗外,秋风萧瑟。
但人心,是热的。
因为他们在守护的,
不是一座城,不是一个国。
是一个希望。
一个让普通人能活得像个人的,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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