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瞬就到了春闱。
入场这日,一大清早,贡院就被前来参加春闱的举子们围的水泄不通,贡院外的长街之上,更是停满了马车。
盛家的马车也早早来到贡院外头,去年秋天,长柏和长枫尽皆蟾宫折桂,过了乡试,有了参加此次春闱的资格。
长街之上,马车旁,长柏神色平静淡然,眼神坚毅,他身边的长枫却截然不同,脸上挂着眉飞色舞的笑容,神色间透着强烈的自信,甚至已然演变出了几分倨傲,好似已经将进士收入囊中一样。
“则诚!”
熟悉的声音响起,长柏扭头望去,正好看见顾廷烨笑着朝自己快步走来,壮硕的石头提着提着书箱紧跟在后头,马车边上,一个圆脸妇人和一个年近二十的青年站在一块,妇人高声叮嘱着让顾廷烨好好考之类的话。
“我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吧!”顾廷烨回头和妇人还有青年招了招手喊话,旋即转身再度奔向长柏。
“顾二叔!”
正在为长柏和长枫送考的盛家几个兰也急忙向顾廷烨福身见礼。
“几位妹妹好!”顾廷烨回了个笑容,走到长柏身侧,小声道:“你家这是全家出动了呀!”
“你家不也一样!”长柏看向马车的方向。
顾廷烨笑了笑,没接话。
伴随着锣鼓声响起,贡院的大门也被打开,长柏、长枫和顾廷烨和家人挥手道别,提着装有笔墨纸砚和食物的篮子依次进入贡院。
随着贡院大门关闭,送考的众人也都坐上马车,离开了贡院大街。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西北,杨先已然率领麾下大军出归德城,一路北上,直奔西平府。
驻守韦州的宁远侯顾偃开,也亲率大军,朝着和韦州相隔数十里的顺州而去。
与此同时,带领大军驻扎在延州的英国公,也带兵朝着西北西平府所在的方向而去。
三路大军,合计八万兵马,扑向西平府。
平静了一个冬天的周夏边境,战事再起。
三月中旬,春闱的结果就出来了,顾廷烨、长枫和齐衡都不出意外的落了榜,在盛家学塾之中跟着庄学究读书的几人之中,唯有长柏一人中了第。
在之后的殿试之中,长柏更是获得了第七名的好成绩。
就在顾廷烨闷闷不乐之际,一位内侍却来到了宁远侯府传嘉佑帝的口谕,嘉佑帝要召他入宫。
疑惑的顾廷烨跟着内侍进了皇宫,在御书房等了足足半天,嘉佑帝这才姗姗来迟。
行礼问安过后,嘉佑帝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让顾廷烨起身,而是盯着顾廷烨看了好一会儿,直把顾廷烨看的心里发毛,甚至有些忐忑,这才开口。
“二郎,你有多久没进宫了?”
“回陛下,微臣上一次进宫是八岁时,距今已有十二年了。”
嘉佑帝道:“朕记得那次你在朕面前耍了一套枪术,还厚着脸皮跟朕要赏赐,朕心里高兴,就把那杆枪赏赐给你了。”
“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想不到陛下还记得。”顾廷烨也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嘉佑帝竟然会记到现在。
“朕记得的事情多了!”嘉佑帝却话音一转:“就比如你当初为杨无端鸣不平,说朕对杨无端太过苛责,朕就一直记到现在。”
顾廷烨直接愣住了,下意识抬起头,目定口呆,一脸震惊的看着嘉佑帝,一时之间,竟忘了开口。
“这次会试,你的文章我看过了,写的很好,字里行间颇有有几分效仿范文正公之意。”
“陛下目光如炬,微臣这点心思半点都瞒不过陛下。”
“原本依着主考的意思,你的文章至少也是前三甲,可朕却下旨让主考将你罢黜,还让你和那杨无端一样,五十岁以后再来科考。”
顾廷烨愈发震惊,事实上自方才他从嘉佑帝口中听到昔日他为杨无端鸣不平的话时,就已经被震住了。
“难道是朕污蔑你了?为杨无端鸣不平的那些话不是你说的?”
“是微臣说的!”顾廷烨眸光闪铄着,片刻之后,咬着牙叩首道:“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瞧你这样子,似乎不太情愿?”
“启禀陛下,微臣说这话时,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当时微臣读到杨无端的诗词,觉得惊为天人,如此大才,不该就此淹没,这才发出感慨。”
“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顾廷烨解释完之后,恭躬敬敬的给嘉佑帝磕了个头,自请责罚。
顾廷烨很清楚,嘉佑帝连这话都知道了,肯定是有人告状,可事已至此,狡辩已是无用,解释清楚缘由之后,认罪就是,嘉佑帝已经将他罢黜,并且放话让他五十岁之后再来科考,已经是惩罚了,若是还想再惩罚,嘉佑帝也不必特意让人召他入宫。
事实也确实如此,嘉佑帝见顾廷烨认罪的态度诚恳,神色稍缓,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严厉:“风流阵里急先锋,牡丹花下赵子龙,这些年,顾家二郎的名头,连朕在宫中都有所耳闻。”
“臣年少荒唐,确实浪荡过一阵,让陛下见笑了,不过眼下微臣都已经改了!”
嘉佑帝微微颔首,目光人就锁定在顾廷烨身上道:“少年人不知自制,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不奇怪,东京这么多纨绔子弟,你只是其中之一罢了,自你去了白鹿洞书院读书之后,不过数年就一路考了上来,可见是已经悔改!”
“陛下英明。”
“你虽被罢黜,但功名还在,宁远侯府世代将门,为我大周抛头颅,洒热血,朕和朝廷一直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宁远侯府世受圣恩,自当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
旋即嘉佑帝话音一转:“这些年,你的弓马骑射,武艺兵法可曾落下?”
顾廷烨神色一凛:“学生一日不敢懈迨,读书之馀,仍旧每日坚持习武。”
“既如此,朕就许你个差事,算是对罢黜你的补偿,你可愿意?”
顾廷烨忙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但有所命,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嘉佑帝满意的点了点头:“你父在西北为我朝开疆拓土,然西北乃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又被异族占据多年,如今刚刚收复,随时可能面临西夏、吐蕃以及回鹘等异族袭扰,你若有心,便去西北替朕治理地方,教化那些异族吧!”
“微臣叩谢陛下圣恩,微臣定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行了,这些奉承敷衍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父亲上了年纪,你大哥又是个病秧子,宁远侯府的担子,将来还得落在你身上,你只当勤勉用功,不要让朕失望,更加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记住,日后要谨言慎行,开口之前,当三思而行,不要再胡言乱语。”
“臣遵旨!”
“西北情况紧急,你收拾收拾,速速出发吧!”
嘉佑帝大手一挥,几个内侍端着托盘盒子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崭新的官袍和印信和顾廷烨的告身以及嘉佑帝亲笔所书的圣旨。
看着如此齐全的准备,顾廷烨的心情一时之间变得复杂起来,再度冲着嘉佑帝叩首行礼,这才退出御书房。
回到家中,顾廷烨当即招呼石头开始收拾东西,告别亲朋好友,安顿好他那外室和一双儿女,便带着石头离开东京,快马赶往西北。
东京距离西北有近万里之遥,顾廷烨带着石头二人轻装简行,一路飞驰,过洛阳,经潼关,入关中。
刚入关中,顾廷烨就听到了大周三路大军攻破西平府和顺州,兵锋直指西夏国都兴庆府的消息。
顾廷烨不敢怠慢,当即和石头快马加鞭,直奔韦州而去,饶是如此,顾廷烨和石头也足足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赶到韦州。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五月,嘉佑帝并没有给让顾廷烨去某个州府,而是给了他一个安抚使的差事,让顾廷烨协助当地官员治理地方,收服教化那些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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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顾偃开和英国公正在率军攻打西夏国都兴庆府南境和东境的屏障静州和怀州,西夏的骑兵几乎每天都要来袭扰,甚至很多时候袭击都是发生在夜间,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冲击周军的营地。
这也是西夏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白天视野太好,自己还没靠近,就会被周军的斥候发现,一旦被周军的火炮对准,就连铁鹞子也跟豆腐一样,一碰就碎,更何况其他骑兵。
可夜间就不同了,虽然夜间周军的斥候仍旧警剔四周,可夜间视野受阻,只要找准机会,还是有可能冲到周军营地里的,而且夜里视线极差,周军的火炮无法精确的瞄准机动性强的骑兵。
自那之后,西夏的骑兵就全员化身夜行者,绝大多数时候都只在夜间出没,可对此周军也早有防备,这个时候,小巧轻便的虎蹲炮就派上用场了,而且营地四周布置的大量陷马坑,绊马索还有三角钉,都是防备西夏骑兵夜袭的有效措施。
不过也因为这样,周军北上的脚步也变得迟缓,甚至被拦在静州和怀州之外,与西夏鏖战了将进十日。
西夏方面,其朝野上下早已是人心惶惶,许多西夏贵族都开始逃离兴庆府,拖家带口的往北方撤离,这口子开了之后,恐慌的情绪也在西夏朝野上下蔓延。
而且在周军的兵锋面前,在那无往不利,威力惊人的火炮面前,西夏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甚至有人提出,干脆降了大周算了。
周军方面,英国公将收降西夏将士的人物交给了一直缺少兵员的杨先,随着收编的西夏降卒越来越多,杨先甚至专门创建了一个由异族人组成的骑军,人数虽然只有四千,可这信号却给了其他西夏人机会。
只要他们足够忠心,只要他们在战场之上立下功勋,他们就能得到晋升的机会,就能得到金银财宝,荣华富贵。
面对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宛若神器一样的火炮,并不是所有的西夏人都想顽抗到底的,甚至于许多生活在底层的西夏百姓,在面对大周开出的招降条件之后都动了心。
否则杨先麾下那四千异族组成的骑兵,还有其馀被打散分散在步军之中的异族兵将,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杨先反过来攻打西夏。
如今韦州经过大半年的治理,已经趋于稳定,可西平府却刚刚被拿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论是安抚黎明还是其他,都需要人手,而且这些原本被西夏占据的疆土刚刚从西夏手中夺回来,朝廷还没重新划分州府。
是以顾廷烨在得知西平府已然落入我方掌控之后,便第一时间赶往西平府,协助一应官员治理西平府的同时,也能助前线大军数里后勤补给之事。
距离战场越近,秩序越是混乱,就更加容易做出成绩,创建功勋。
西平府,如今应该称之为灵州了。
顾廷烨以安抚使之名,总领全州政事,顾廷烨的到来,也让原本还有些混乱的西平府渐渐安定了下来。
五月下旬,顾廷烨亲自率军押送粮草和一应军械物资前往静州前线。
静州城外,周军大营之中。
“仲怀?”
看到顾廷烨的一瞬间,杨先确实有些震惊,没想到竟然会在静州前线军营之中与之相见。
“你怎么在这儿?”
顾廷烨笑着道:“我得罪了官家,被官家一直调令,发配来西北将功折罪。”
“你啊!”
“不过若要将功折罪,你该来前线领军和西夏人拼杀才是,怎么······”看着顾廷烨一身官袍,杨先有些疑惑的道。
“哎!”
“说来话长!”顾廷烨叹了口气,无奈的道:“等回头有时间再细说,如今战事如何了?”
“还不错。”杨先道:“主要是英国公想兵不血刃的把静州拿下,不然的话,这静州城早就破了。”
若是周军全力发起进攻,静州城中的西夏大军纵使再多也没用,甚至还会成为累赘。
“你说的那‘红衣大炮’,威力当真有那么大?”眼下顾廷烨最好奇的,是西军仗之横行西北战场,横扫西夏,攻城拔寨如若等闲的火炮。
“想看?”
“自然。”顾廷烨道:“如此神器,我和则诚都神往已久,只可惜先前我们二人远在汴京,无缘得见,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前线,岂有不看之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英国公下令一炷香后炮击静州,你算是赶上了。”
顾廷烨脸上露出喜色:“咱们现在就去。”
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杨先就要去看炮击。
杨先摇了摇头,并未拒绝,而是快步和顾廷烨一道朝着神机营的方向去。
四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黝黑冗长的炮身之上套着数圈铁箍,底座下方有两个车轱辘,那是为了移动红衣大炮特意给它加的两条腿,旁边有两个类似风车把手一样可以摇动的轱辘,各自用来调整炮口的上下和左右方位的。
炮击的时间还没到,杨先就先给顾廷烨介绍起了火炮的原理。
伴随着杨先的讲解,顾廷烨对火炮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距离英国公定下的攻击时间也越来越近,旁边的步军和骑兵也都动了起来,一门门虎蹲炮也被架了出来,防止西夏骑兵偷袭。
“目标,正前方,距离,八百步!”
“石弹试射,一发装填!”
作为神机营的指挥使,炮营一直都是长梧亲自指挥,随着长梧一道道命令下达,早已守在火炮旁边的炮兵们也飞速开始调整炮位,清理炮筒,依次装填炮弹、火药。
“放!”
伴随着长梧一声大喝,举着火炮的副炮手们纷纷点燃引线,引线燃烧,嘶啦作响。
嘭嘭嘭嘭嘭!
伴随着一连串密集宛若一声的闷雷声响起,四十枚石弹飞跃八百步的距离,落在城墙之上,石弹砸在城墙之上整个直接炸开,在城墙之上留下了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弹坑。
顾廷烨被这突如起来的爆炸声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的抖了一下,震惊的看向那冒着浓烟的火炮,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硝烟味,有些目定口呆,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的拿起手中的千里眼,看向两里之外的静州城墙。
“这么远也能打到?”顾廷烨放下手中千里眼,扭头看向杨先,脸上震惊之色仍未散去。
没等杨先开口,同样用千里眼观测炮击位置的长梧再度下令:“上调三分,石弹试射,二发装填!”
“放!”
又是一连串的轰鸣声,巨大的反震之力,将那上千斤的火炮都震得几乎要跳将起来。
这一次有了准备,顾廷烨没有再被吓到,而是第一时间拿起手中千里眼,看向城墙方向。
下一刻,就见无数石弹或是落在城头之上,或是越过城头飞入城中,个别落在城垛之上,直接将那一尺后的城垛撞碎,刹那间土石翻飞。
城头之上的西夏守军早已不见踪影,不知躲到何处去了,唯有无数旗帜在风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