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后殿之中,没有一个内侍女官,也没有半点多馀的摆件,只两个笼子摆在后殿中央,两个笼子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两个人头,一个香炉,香炉中燃着三根线香。
群臣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两个笼子,看着笼中的满身鲜血已经结痂凝固,尸身早已凉透了的嘉佑帝和曹皇后,还有摆在笼子前的两颗头颅,一时之间,整个内殿禁若寒蝉,只剩下众人竭力压制的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本侯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陛下和娘娘······”杨先说着说着,便无奈的叹了口气。
“本侯只能将逆贼的尸首割下来祭奠陛下和娘娘。”
“陛下!”
好半晌,一个不知姓名的中年跪倒在笼子前,鼻涕眼泪横流,好似死了爹娘一样:“陛下,娘娘,微臣来晚了!”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逆贼竟如此斗胆,竟敢杀害官家和皇后。
当即便有数人跟着跪倒,大声嚎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自责,说自己来晚了,还有对兖王父子破口大骂的,一时之间,整个内殿都充斥着哭嚎谩骂声。
离开崇政殿,看着头顶渐渐恢复晴朗的天空,杨先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嘴角轻扬,露出一丝笑容。
兖王千算万算,终究没有算到杨先早已知晓了他们父子二人的意图,于他们父子二人动手之前,将数十门红衣大炮和无数弹药送到他们手中,为的就是提升他们的底气,让他们更加疯狂。
老话说得好,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兖王父子也果然不负期望,疯狂的甚至有些超出了杨先的预估。
将肃清城中逆王馀党,扫清叛逆的事情,杨先交给了陈武和方勇,杨先则来到宣德门,收拢盛家一家的尸首。
看着已然没有丝毫气息的长柏的尸体,杨先无奈的叹了口气,长柏可是难得的人才,老持沉稳,聪慧细致,行事周到老辣,却不想就这么死了。
其实杨先完全可以救下长柏,只需在兖王谋逆之前让长柏谋个外放,离开东京即可,再不济,像顾廷烨那样去西北那等苦寒荒芜之地为官一任也好。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哎!”
“可惜!”
对于盛纮杨先这种滑不溜手的老油子杨先没什么好感,可长柏的死,着实让杨先感到惋惜。
“等等!”
“好象不太对!”杨先看着面前盛纮、王若弗还有长柏的尸体,不禁皱起眉头。
人数不对!
念及此处,杨先当即带着亲卫纵马飞驰,直奔城西积英巷盛家而去,不过半柱香就到了盛家门前。
盛家大门紧紧关着,同城中其他人家并无区别,可正因如此,却叫杨先心中疑惑更甚,连王若弗和如兰都被抓走了,盛家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亲卫当即上前敲门,不过片刻,大门便被打开,看着一身戎装的亲卫,门房还当是禁军,当即便上前拱手笑脸盈盈的道:“军爷有何吩咐?”
“你家主人呢?”
“军爷容禀,我家三爷在世子麾下当差,今日一早就上衙办差去了。”
勤王大军虽然打到了汴京,可兖王早已下令城中戒严,各门紧闭,不许百姓上街。
各家各户都关起门来,不敢违背兖王的命令,加之杨先所部破城的速度太快,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就从南熏门一路打到皇城,把兖王都给杀了。
如今距离杨先率军攻城不过半日功夫,门房自然不会想到,才短短半日功夫,汴京城就易了主,是以才会把他们当成是兖王麾下的兵士。
不过门房这话一出,杨先心中疑惑顿解。
“开门!”亲卫直接抽刀架在门房的脖子上,门房吓了一跳,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口中连连求饶,在亲卫的逼迫下,急忙起身抽出门栓,打开大门。
杨先双腿轻夹马腹,直接骑马跨过门坎,穿过盛家正门进入前院。
“你刚才说你们三爷在世子手下当差?本将军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门房是新上任的,连杨先都不认识。
“军爷荣禀,我家三爷姓盛名长枫,如今在世子麾下当差,和邱敬邱大人的公子是至交好友,大家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啊!”
亲卫的钢刀架在脖子上,门房哪里敢有半点隐瞒,当即把自己知道的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长枫投到了兖王世子麾下,如今盛家管家理事的乃是长枫的生母林噙霜林小娘。
“有意思!”
“有意思!”
“父亲、兄长和嫡母嫡妹都被抓了,庶子、庶女却在家中安然无恙。”
“啧啧啧!”
杨先捏着下巴来了兴致,这里头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打死他都不信。
就在杨先思量之间,林噙霜和墨兰也在女使婆子的簇拥之下来到前厅。
林噙霜虽没见过杨先,可墨兰这脱口而出的堂姐夫,也让她立即猜到了杨先的身份,同样震惊不已的看着杨先。
杨先带着人出现在这里,那岂不是说汴京城已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噙霜自己就被吓到了,目定口呆的看着杨先,一时之间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往日里的精明机警这一刻不知被扔掉了何处。
“怎么不能是我!”杨先迎着墨兰的目光,微笑着淡淡说道。
“没有!没有!”墨兰连连摇头,顺势移开目光,不敢和杨先对视,脑中同样空白一片,一时之间,变得手足无策,全然忘了自己在哪儿,要做什么。
杨先道:“听说长枫投入兖王世子麾下,他如今身在何处?”
“我不……不知道,堂姐夫不是在宥阳吗?怎么……怎么)回东京了?”墨兰磕磕绊绊的道。
杨先道:“我怎么回了东京,难道四妹妹不知道?。”
“我……我怎么知道。”墨兰磕磕绊绊的道。
“真不知道?”杨先意味深长的看着墨兰。
墨兰哪里敢和杨先对视,急忙侧身避开。
杨先见状,说道:“好叫四妹妹知晓,我是带着勤王大军打进汴京城的。”
“打进来?”墨兰不敢置信的道:“怎么可能?汴京城高墙厚,你今日才开始攻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拿下汴京?”
“看来四妹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墨兰话音一滞,已然彻底乱了方寸。
“四妹妹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杨先目光凌厉如刀,沉声喝问:“长枫现在在哪儿?”
伴随着杨先发出质问,周遭的亲卫也配合的将手中腰刀半推出鞘,清脆宛若龙吟的出鞘声,立即就将林噙霜和墨兰吓了一跳,下意识跟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哼!”
“来人!”
“把她们俩给我抓起来,把盛家封了,下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
“诺!”
汴京城就这么大点,长枫迟早要被找出来,杨先一点都不急。
随着时间推移,城中的叛军馀党也点一点的被清剿干净,在手下人搜寻长枫踪迹的时候,杨先也没闲着,亲自拿着从兖王身上搜到的虎符,来到西郊大营。
西郊大营距离汴京的距离其实并不近,足有二十多里路程,杨先来到西郊大营之际,已然临近傍晚。
西郊大营之中,共有禁军八万有馀,这也是如今整个汴京附近人数最多的禁军。
东京号称有八十万禁军,倒不是说八十万这个数字是假的,不过是有水分,东京左右真正常备的禁军只有十多万,馀下的多是厢军,辅兵,拢共加起来有八十万之众。
这十多万禁军,也有高下之分,其中以上四军最为精锐,被选入殿前司,负责拱卫皇城,守卫汴京,平日里驻扎在汴京城北。
除却上四军之外,禁军之中,最为精锐,战力最强的军队,当数虎翼军,虎翼军乃是整个禁军之中装备神臂弩和投石车等各种远程器械最多的部队,人数也是最多的,巅峰时期,加之辅兵人数高达五万之众。
冷兵器世代,弓弩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昔年在对抗契丹人的战役之中,虎翼军可谓功勋卓着。
不过这些都是老黄历了,随着天下承平已久,未有战事发生,不论是上四军还是其馀禁军,都早已腐朽,战力早已不似昔日开国之时了。
早在杨先来临之前,大周真正能打的军队,也只有在西北常年和西夏交战的西军了。
西郊大营,校场之上,随着一阵阵鼓声响起,营中军将纷纷齐聚校场。
“某家定西侯杨先,诸位或许没见过我,但应该都听说过某家的名字。”
“而今逆贼兖王利欲熏心,为争夺帝位,不惜兴兵谋反,杀害忠良,囚禁官家和娘娘。”
“本侯兴兵勤王讨逆,于今日辰时开始攻城,而今已然率众攻破汴京,拿下逆贼兖王一干人等。”
“然逆贼残暴,在威胁官家禅位无果之后,竟残忍将官家和娘娘杀害,如今逆贼已除,然官家和娘娘身死,朝野上下,势必动荡。”
“如今淮南又正值叛乱,叛军势头正盛,朝中又出此大变,北边的契丹人要是得到消息,未必不会兴军南下,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正是我等军人为朝廷,为国家排忧解难之时。”
“本侯现在需要调尔等渡过黄河,以防备契丹人兴兵南下。”
“宋指使!”
“末将在!”
“渡过黄河之后,你率虎翼军直奔大名府,暂时驻扎在大名府,等侯下一步调令。”
“末将领命!”
“尤指使!”
“末将在。”
“你率宣武、宣威二军,自滑州渡河,往相州去。”
“末将领命!”
“蒋指使!”
“末将在。”
“你率左右骁武军,直奔太原!”
“诺!”
“某已去信西北,英国公和宁远侯收到信后,定会出兵配合尔等。”
“若是契丹当真兴兵南下,犯我疆域,切记不可与其硬扛,当以固守为主,待某将汴京安顿好,定会亲率大军,北征燕云,复我河山,届时诸位都是朝廷的大功臣,自有荣华富贵,封妻荫子等着诸位。”
杨先来西郊大营的目的,并非是要调兵进入汴京城,而是要把西郊大营的兵马都派到黄河以北去,防止契丹人趁着大周朝堂经历这么大的动荡之时乘机兴兵南下,从大周的身上咬一口肥肉下去。
并非杨先杞人忧天,而是如今燕云十六州尽数在契丹手中,黄河以北又多是平原,契丹人的大军若是南下,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黄河北岸。
面对契丹人的骑兵,这些在东京养尊处优多年的禁军,如何能够与其抗衡。
是以杨先才会下令让他们固守城池,不要和契丹骑兵硬碰硬,等稳定好了朝廷内部,剿灭了淮南的叛乱,恢复南北交通,届时自会兴兵北上,讨伐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地。
等杨先回到汴京之时,已经是晚上了,皇城之中,除却各地勤王的义军首领之外,不少被兖王关押在牢中的朝廷要员也纷纷现身,和其他官员一道齐聚崇政殿。
“韩大相公呢?”杨先的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却发现好些个熟悉的人都没了踪影。
“兖王那逆贼逼迫韩大相公为其写禅位的诏书,韩大相公宁死不从,被那逆贼一剑杀了!”
杨先问道:“陈、刘两位相公也被杀了?”
“都被杀了!”
听到这里,杨先都有些佩服兖王了,连韩章这等在大相公的位置上做了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的宰辅大相公都敢杀,要不是自己开了挂,说不定还真让他成事了。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杨先一脸严肃的道:“如今朝廷发生如此动荡,淮南又正值叛乱,若是契丹人兴兵南下,吐蕃人也趁此机会犯我边境,咱们自顾不暇,只怕要吃大亏。”
“定西侯说的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稳定朝纲,避免有心之人生乱。”
“不错不错!”
“本侯已经让西郊大营的禁军北上防备契丹南下,眼下我等最要紧的,是先选出一人,总领政事,处理好大军的后勤保障事宜。”
“如今淮南叛乱愈演愈烈,契丹和吐蕃人也随时都有可能犯我疆域,值此内忧外患之际,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必须得有一位瑞智英明,在朝野之中威望极高,能够让众人都心服口服的人站出来带领大家,稳定朝局,安抚人心才行。”
“不错不错,可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位······”
“我推荐定西侯,定西侯先有平定西夏之功,如今又斩杀叛逆,拨乱反正,挽大厦之将倾,避免朝堂落入兖王那等逆贼之手,可谓功盖社稷,又值此朝廷危机存亡之秋,我建议由定西侯暂领宰辅大相公,兼枢密使,统率群臣,北御契丹,南征叛贼,以定朝纲。”
“此言有理,定西侯功勋卓着,此番又立大功,平定逆王之乱,由定西侯统领我等最好不过。”
“就是就是!”
陈武见状,第一个跪倒在地:“请侯爷领宰辅大相公之职,领我等北御契丹,南征叛逆,平定天下,再统九州。”
杨三、方勇等一众军汉纷纷单膝跪地,拱手齐呼:“请侯爷领宰辅大相公之职,领我等北御契丹,南征叛逆,平定天下,再统九州。”
大殿内外,无数军汉,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殿中一众文官震惊不已的看着四周,虽然他们心中早有预料,但那看到如今这般情形,还是忍不住惊讶于杨先在军中威望,同时心中又免不了生出几分恐惧。
以杨先此时在这些军汉之中的威望,如果要调兵的话,怕是连虎符都不用,直接一句话的事情。
可看到这般情形,殿中一众文官,却没有一个敢再跳出来说什么武官权势过盛,要进行压制,不能让其坐大之类的话。
一众文官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让杨先领宰辅大相公之位,率领群臣,稳定朝纲,安抚人心之类的话。
杨先的目光自周遭一众将士身上扫过,又扫了一圈殿中的文官们,最后抬起了手,众人的呼声也戛然而止。
“值此危难之际,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本侯便不推辞了。”
“我等参见大相公!”
店内店外,文物群臣,一众将士,纷纷朝着杨先拱手见礼。
“本侯乃是武将,不通政事,虽领宰辅大相公之职,但只是为了安抚人心,政事方面,还是要诸位相公齐心协力,一同处理才是。”
“大相公英明!”
“我欲设立内阁,内阁之中,自设首辅一人,次辅六人,协助本侯处理政事,平日里诸般政事,皆由内阁七位辅臣决断,若欲分歧,以投票决出结果,若遇无法决断之事,再请示本侯。”
“至于内阁七位辅臣的人选,便由诸位相公自行投票推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