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在永宁县紧锣密鼓地招兵买马,积蓄力量。
与此同时,永宁城破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传到了吉安路总管府的所在地——吉州城。
“砰!”
吉州城内,一片颇具草原风情的蒙古包群落中,最为高大华丽的那顶金帐内,猛地传出一声巨响。
一个满面虬髯、头扎细辫的蒙古壮汉怒不可遏,一掌将身前的桌案拍得木屑四溅。正跪在一旁为他筛酒的侍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银壶“哐当”坠地,醇香的马奶酒瞬间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侍女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
哈达尔——这位吉安路的最高统治者,眼中凶光一闪,看都未看那侍女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帐外立即冲入两名亲卫,不顾侍女的哭嚎哀求,粗暴地将其拖了出去。很快,帐外便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废物!一群废物!”哈达尔馀怒未消,冲着帐内禁若寒蝉的几名属下咆哮,“周子旺的骨头都能敲鼓了!现在却告诉我,他手下的残兵败将跑到我的地盘上,还打下了永宁!你们让我怎么向朝廷交代?向汝阳王交代?!”
他原本还在庆幸袁州叛乱被迅速平定,战火未曾波及吉安,保住了他视为私产的财富。可如今,这股死灰不仅复燃,更是在他眼皮底下烧了起来。一旦朝廷追究,他这项乌纱帽,乃至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
一名下属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话:“总管大人息怒……据、据查,占据永宁的,仅是当日袁州漏网的一小股溃兵,不足千人。只是不知用了何种诡计,才侥幸得手……”
“不足千人?永宁守军都是泥捏的吗?简直是一群蠢猪!”哈达尔怒骂不止,但事已至此,咒骂已是无用。他强压怒火,下令道:“立刻起草文书,六百里加急,将此事禀报汝阳王,请王爷速调袁州大军前来平叛!”
“是!”下属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欲走。
“大人,且慢!”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只见一名身着汉家儒衫、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闯入帐内。此人正是哈达尔聘用的幕僚,陈云升。
“陈先生?”哈达尔眉头一皱,语气略显不耐。他骨子里瞧不起汉人,但汝阳王屡次叮嘱需笼络汉人中的读书人以稳固统治,加之这陈云升确实有些本事,不仅将吉安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联合本地乡绅为他献上大量金银,这才让他另眼相看。
陈云升快步上前,躬身一礼,语气急切:“大人,此事万万不可上报朝廷!”
“哦?”哈达尔脸色一沉,“隐瞒军情,可是重罪!你可知晓?”
“大人明鉴!”陈云升不慌不忙,分析道,“如今朝廷正在为平定周子旺大肆庆功,风头正劲。若在此时,让朝廷知晓我吉安路治下竟又冒出反贼,且攻陷县城……朝廷会如何看待大人的治政之能?只怕非但无功,反要受其重责啊!”
他见哈达尔面露沉吟,趁热打铁道:“眼下永宁之事尚未扩散,知晓者不多。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以雷霆之势剿灭这股叛匪,收复永宁,届时……谁又知道此地曾发生过叛乱?事情未曾上报,那便等于从未发生!”
哈达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久居中枢,对地方官场这种“瞒上不瞒下”、粉饰太平的潜规则并不熟悉,经陈云升一点拨,顿时壑然开朗。是啊,只要消息不传出去,快速把事情按下去,便可当作无事发生。
“大人请想,”陈云升继续献策,语气充满诱惑,“永宁叛匪不过千馀残兵,已成惊弓之鸟。我吉安路下辖四州五县,兵马钱粮充沛,临时征调七八千人马易如反掌。以泰山压卵之势,收复永宁岂非探囊取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抛出一个关键筹码:“况且,不瞒大人,属下本就是永宁人士,与城中大族陈家乃是同宗。只要属下修书一封,陈家在城内作为内应,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届时,收复永宁,便可兵不血刃!”
“好!好一个里应外合!”哈达尔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就依先生之计!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本总管便向朝廷保举你,来做这永宁县的县令!”
“属下,拜谢大人栽培!”陈云升深深一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
永宁县衙内,叶君正在听取刘文书的汇报。
经过连日紧锣密鼓的清查,永宁县的人口、田亩数据已基本理清。
“大人,这是城中陈家主动上交的五万亩地契。”刘文书呈上一叠文书,面色却带着几分疑虑,“只是……下官觉得,陈家此番举动,似乎有些反常。”
旁边的胡大海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这有啥?定是那老小子被大哥杀怕了,乖乖认怂了呗!”
刘文书摇了摇头,神情凝重:“胡将军有所不知。陈家在本县树大根深,便是昔日蒙古官员在时,也要让他家三分。按常理,他家死了管家,即便不敢明着对抗,也绝不会如此痛快地交出所有田产,甚至还主动送来……这不象陈家的作风。”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下官听闻,陈老爷有一庶子,名叫陈云升,如今正在吉州,颇得那蒙古总管哈达尔的信任,充任幕僚。虽表面上,陈老爷因不满此子为鞑子效力,早已将其逐出家门,断绝关系……但属下以为,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叶君闻言,非但没有意外,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刘文书。
“看看这个。”
刘文书疑惑地接过信件,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陈云升!这……这是陈家与吉州鞑子往来的密信!他们果然早有勾结!我还真以为陈家顾及士林清誉,不屑与鞑子为伍,才将那逆子逐出家门……没想到,竟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出苦肉计!”
这年头,宗族观念极重,公开断绝关系、剔除族谱乃是极严重之事。陈家此举,可谓用心良苦,既能在乱世中借助蒙古人的势力牟利,又能在乡里维持“忠义”的门面。
叶君冷笑道:“鞑子势大,似陈家这等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天下何其之多。”
自古以来,豪门大族在乱世中两头下注,脚踏两只船,实属常态。那日他在城楼故意羞辱陈府管家,乃至将其格杀,一方面是为立威,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在试探陈家的底线与反应。
对于陈家这等地头蛇,叶君岂会没有防备?早已派出得力人手,暗中盯紧了陈家的一举一动。这封飞鸽传出的密信,尚未飞出永宁地界,便已被拦截下来。
“大哥!既然知道陈家这群王八蛋是内奸,俺现在就去把他们全宰了!”胡大海气得双目圆瞪,当即就要拔刀。
“不急。”叶君摆了摆手,目光深邃,“他们现在主动上交了田产,表面上配合无比。我们若此刻动手,在不明真相的百姓和士绅看来,便是滥杀无辜,过河拆桥。岂非寒了人心?”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封密信,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况且,他们既然上赶着要当这个‘内应’,我们若不成全,岂不是太不近人情?”
刘文书心思电转,已然明了:“大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叶君嘴角勾起一抹运筹惟幄的笑意,“放他们进来,然后……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