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辉芒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山羊颅状的船头四分五裂，挣狞的蝠翼被辉光撕碎，破碎主舰冒着滚滚浓烟，重重坠落在了码头旁的海面上，掀起了万吨重的浪花。
海岸线仿佛下了一场暴雨，战士们脂然不动，任由浪花将他们金甲上的血渍尽数冲刷。
为数不多的残留花枝也在罗曼审判官的长剑下变成了碎块。
“联盟军团输了—”
不远处，大着胆子观察战局的航海家喃喃出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全副武装的联盟军团被方舟国正面击垮了！
高高在上的海上神话就这么落向尘土。
望着这一幕，剩下的联盟士兵彻底丧失了斗志，他们绝望地丢掉武器，面色灰白的抱头蹲在原地，民兵们当即一拥而上，将他们缠成了粽子。
烈日军团展开了最后的清理工作。
即使主舰已经解体，但上面的‘联盟土兵’依旧没有放弃守护自己的主人，被炼狱毒火转化的恶魔邪犬们奋不顾身的扑向了岸边！
巨锤猛地落下，安塞尔面前的邪犬瞬间被碾成了碎肉。
哀鸣声此起彼伏。
杰伊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挥动巨剑将面前的畜生竖着劈成了两半。
方舟的战士们稳步推进，敌人的战船掉落得很近，他们很快便踏上了主舰的破碎甲板。
而在战舰最深处的舰长室里，霍恩不紧不慢地从桌子底下的冰柜里取出了一瓶散发着微光的水晶酒瓶。
他身形重新变得瘦高，那身扎的肌肉恢复了原状，男人头顶上的深红双角已然黯淡下去，脸庞看起来也苍老了十几岁。
霍恩看向一旁的收藏柜，即使有着软座的包裹保护，镶崁着精致宝石的高脚酒杯还是在震动中出现了裂痕。
霍恩遗撼的摇了摇头，取下遐疵的酒杯，为自己倒了小半杯价值上千灿金币的限定款暮光血’。
主舰震动不休。
霍恩没有理会邪犬们的哀鸣，而是摇晃着酒杯，自顾自的喝着平日里舍不得品尝的珍贵酒浆。
他品尝得很是专注。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紧急通信设备忽然亮了起来，霍恩侧过头，发现是雷尔夫统帅发来的紧急讯息。
经过漫长的信号对接，双方终于创建起了联系。
霍恩随手点开光影，画面中，凛冽的霜风切割着灰荆棘的战船，雷尔夫统帅身披魔导战甲，浑身浴血，硬生生砍碎了一个爬上战舰的帝国机械士兵。
“霍恩，帝国军团出现在了岛屿的北境！那群帝国人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方舟岛的周围！”
只听雷尔夫语气急促道：“我们的士兵陷入了苦战，灰荆棘需要银翼的支持！”
霍恩没有做出回应，银翼统帅出神的看着这一幕，嘴角渐渐勾勒出了一抹自嘲的复杂笑意。
他又抿了一口甘美的酒浆。
“霍恩！！都到了这种关头，你居然还有心情享受酒水浪费时间？！”
看着对方的举动，雷尔夫差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听好了，不论你在海燕城捞到了多么大的好处，只要你见死不救，主岛议会一定会追究你的责任！”
他怒吼道：“到了那时，执政官大人一定会让你把吃进去的一切全都吐出来！”
“已经结束了，雷尔夫。”
霍恩打断了同僚的话语，他轻轻的叹气：“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雷尔夫心头猛地一跳，他集中注意力，这才注意到对方苍老的面容和黯淡的双角。
他从未见过意气风发的银翼统帅如此颓然的模样。
雷尔夫下意识放大光影，发现霍恩的舰长室已经变得一片狼借，昂贵的设施弯弯扭扭，精美壁画散落在地，到处都是弯弯扭扭的裂痕。
他的内心越发不安，看着歪斜桌面上被拧开的“暮光血”，某种惊悚的设想从雷尔夫的脑海里涌现了出来。
要知道，哪怕是霍恩的大儿子出生的那一天，他都没有舍得打开那瓶停产的珍贵酒浆。
“霍恩，南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雷尔夫压抑着不安，凝声追问道：“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拉低士气的话语？”
“因为他很快就要死了。”
另一道年轻的声音添加了这场对话。
灰荆棘统帅的脸上浮现出了浓浓的错之色。
他看到舰长室的房门被巨锤砸开，一位衣着普通的灰发少年走入房间，坐在了霍恩的面前。
少年的背后还跟着另外三人。
分别是脸上洋溢着凶暴笑意的黑翼祸主，身高夸张手持巨锤的巨人战土，双腿已经被机械义体取代的冷漠男人。
只见男人快步走到了通信设备的旁边，他伸出手，下一秒，通信光影就这么被中断了。
“好久不见，霍恩统帅。”埃德望着曾经的上司，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霍恩缓缓抬起头，他打量着男人的面容。
“喔—原来是你，埃德，我曾经最优秀最勇敢的军士长。”
霍恩微笑起来：“难怪方舟国能够轻而易举的解决那群疏于训练的废物，咳咳——”
他笑着笑着，忽然狼狐地咳出一口血液，血液和杯中酒浆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奥塔的光炮贯穿军团主舰的那一刻，也在军团统帅的胸膛上留下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拧伤口。
不过对于霍恩来说，相比于失去一切的虚无感，这点痛苦简直微不足道。
埃德陷入了沉默。
“至今还在怨恨我么？埃德？”
霍恩摇晃着酒杯，浓郁的红酒香气蔓延开来：“你应该明白联盟士兵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吧？”
“在我看来，我当时的策略对于联盟来说完全是利大于弊的。”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在战争的节骨眼儿上，为了安抚主岛内的民众，统帅的名誉可经不起破坏，你们的牺牲并非没有价值。”
“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动过复仇的念头。”
埃德沉声回应道：“我和我的队员们已经完成了联盟士兵的使命，我已经不欠联盟什么了，如今的我只不过是在守护我认可的土地而已。”
“对于你们这些下等公民来说，联盟的恩情怎么可能还的完？”
霍恩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在我看来，你不过也是条背叛联盟的丧家之犬罢了。”
“况且当初我只能放弃你们。”
霍恩笑道：“谁叫你当初不肯和我签订个人契约呢？”
“你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艾莉诺干脆将枪口顶在了对方的脑门儿上：“你要是再说一些废话，我就一枪崩飞你的脑壳！”
面对凶暴的多拉贡人，霍恩的脸色依旧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他一仰头，将杯中的血酒喝的干干净净。
林岚仔细打量看对方的神情。
他感叹道：“你看起来远比我想象中镇定的多。”
“呵，你觉得我会怎么做？趴在地面上摇尾乞怜？然后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霍恩冷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联盟统帅的骄傲从来都不容亵读！”
他将目光锁定在了方舟领袖的身上。
霍恩并没有怒斥对方的所作所为，自己输了就是输了，这一点也没什么值得争论的。
“对了，要尝尝‘暮光血”么？这可是联盟里最高档的珍稀货，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的。”
霍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亲手为林岚倒了一小点浓稠的酒浆。
林岚并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砸吧了两下，顿时抽起个脸。
好家伙，又苦又涩，辛辣无比，可谓是难喝的一批，和肥宅快乐水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真难喝。”
林岚吐了吐舌头。
“呵，金橡果报社说你是没见识的土皇帝还真没说错—”
霍恩无视了黑翼祸主‘给我也来点儿’的威胁眼神，干脆抱着瓶子吹了一口，脸上顿时浮现出享受的神采。
“你得仔细品味数种浆果和粮食交织形成的浓郁香气，这玩意儿感受起来可是十分美妙的。”
他呼出一口酒气：“身为国王，你要是不懂得享受，手底下的人还怎么进步？”
“你这家伙死到临头时还挺幽默嘛。”
林岚撇了撇嘴：“别光喝啊，要不要我派人给你准备点下酒菜？让你尽情聊一聊？”
“哈哈哈暮光血可不需要其他的食物污染滋味，来，再陪我喝一点吧—”
明明两人谈起话来一团和气，现场的气氛却冷的象是化不开的冰。
短短几句话间，霍恩明白了方舟领袖绝不会放过自己，林岚也清楚了对方绝不可能吐出关于联盟的一切情报。
“我今天是非死不可么？林岚？”
片刻后，霍恩醉地放下酒瓶，他看着对方双眼里浓郁的杀意，语气有些飘忽不定“是啊，你必须死。”
林岚点了点头：“徜若你只是单纯的炸毁港口，我们或许还有商量的馀地，但既然你已经背上了无辜者的人命，那这事儿没得谈了。”
“你应该明白，联盟可不仅仅只有两个军团，处决我只会将两国的关系推向深渊。”
霍恩确实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但将一个活着的联盟军团统帅控制在手里，为方舟国带来的好处绝对能超乎你的想象。”
他询问道：“在你看来，国与国之间的庞大利益居然比不过几十条平民的烂命，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道理？”
“很难理解么？”
林岚淡淡道：“因为方舟国如今的律法就是杀人偿命，任何外来者都得遵守方舟的铁律。”
“遵守律法遵守律法—
恶魔眼中的疑惑越发浓郁了。
“真是可笑，自古以来，所有的律法只是强者约束弱者的工具罢了霍恩忽然指向了林岚背后的众人：“如果有一天，他们触碰了你制定的律法，你又会怎么做？”
他笑出声：“你会下狠手去惩罚他们么？你能保证他们永远都能守住本心？”
安塞尔下意识捏紧了锤柄。
他忽然想起了烈日神国中的永生圣灵，他们曾经全都是性格高尚的殉道者——
“你的意思是，让我用未来的假设去否定现在的人们？”
林岚笑了笑，完全不为所动：“你只是在诡辩罢了。”
“总会有这一天的，林岚领主，我见过太多太多的理想者堕落于欲望了。”
霍恩摇了摇头：“所以我不相信别人，别人永远都是靠不住的，只有依靠自己才能改变这个世道，才能让人们走上更完美的道路。”
“你这家伙居然还会考虑别人？”
艾莉诺眼神惊奇。
“只有将他们养得更肥，我才能吃的更香，这和我的理想有什么矛盾么？”
恶魔微笑起来，他毫不掩饰自己最贪婪最扭曲的理想。
对于迪蒙人而言，贪婪本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这就是他们掠食用的手段。
“我不怕死，我只怕自己的理想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霍恩的眼底只剩下了空洞与虚无：“我的错误已经无可挽回，如今的银翼兵团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我已经失去一切了。”
林岚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仅仅只是一个眼神，艾莉诺便默契的将单动左轮递了过去。
少年缓缓抬起手臂，霍恩的生命就这么来到了最后的倒计时。
“看看现在的自己吧，林岚，说到底，我们其实都一样———”
霍恩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他站直身子，就这么露出了自己的胸膛，伤口里燃烧着硫磺毒火的心脏若隐若现：“我们都会为了自己的理想，冷酷地杀死一切挡在道路上的阻碍。”
他死死盯着方舟领袖的眼晴：“你和我都只是在满足自己的野心罢了！”
“别误会了，我不会用理想去粉饰方舟的道路，我也不在乎别人会对我的‘野心”安上什么骂名。”
直到这一刻，林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况且你永远也想象不到，我所行的道路上究竟会有什么样的阻碍。”
隐形的灵魂契约倾刻间破碎，霍恩闷哼一声，嘴角流露出了无可奈何的惨笑。
“你真是个疯子”他闭上了自己的眼晴。
林岚对准了恶魔的心脏，毫不尤豫地扣动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