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寒气被厚重的棉帘隔绝在澡堂之外,门内则是另一番火热天地。
蒸腾的水汽像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弥漫在挑高的砖石空间里,吊顶昏黄的灯光努力穿透这层迷蒙,在水磨石地面和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光影。
结束了一天高强度训练的疲惫,此刻在热水的抚慰下迅速消融。
林白带着的两个技术组外加一个侦查队,近二十几个汉子,挤在淋浴区,顿时让空间显得拥挤又充满生气。
水声哗啦,此起彼伏,夹杂着搓洗的沙沙声、偶尔被热水烫到的“嘶哈”声,还有压抑不住的放松的喟叹。
“呜呼——还真舒服啊!”邱磊夸张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寸头,水珠四溅。
他拿起自己那瓶浅绿色沐浴露,倒在澡花上,用力揉搓,立刻涌起一团浓密雪白的泡沫,带着清新的雪松味弥漫开来。
他满足地将泡沫往身上涂抹,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欢呼。
雾气中,一个身影像泥鳅一样滑了过来,是张天天。
他瞅准邱磊正闭眼享受的瞬间,飞快地伸出手指,在邱磊的沐浴露狠狠按了一下,迅速把沾满的泡沫抹到自己胳肢窝下,还使劲嗅了嗅。
“天天你特么自己有,用我的干嘛!”邱磊猛地睁开眼,像护食的猫一样,一把将沐浴露瓶子抱进怀里,警惕地瞪着张天天。
“哎,别这么小气嘛!”张天天嬉皮笑脸,仗着身体灵活,又凑过去伸手去夺,“你这个香啊!真的,高级!给兄弟用点咋了,你个煤二代,格局打开点行不行?”
“你给我去球!”邱磊一个侧身躲过,把瓶子藏到身后,下巴朝雾气最深处那个模糊但异常醒目的白影努了努,“我这是小白特意给我找的!有能耐,你让小白也给你买去啊!”
张天天被这么一激,还真就脖子一梗,踩着湿滑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拨开层层水雾,朝最里面的淋浴位摸过去。
澡堂里人影绰绰,水汽像纱幔一样飘动,但林白的身影却异常好找——
无他,在一片因常年训练而晒出的健康小麦色、古铜色中,林白那身冷白皮实在太过显眼,在氤氲的水雾和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自带柔光滤镜,白得晃眼。
水流从他线条流畅的肩背滑落,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小白!小白!”张天天挤到林白旁边的莲蓬头下,也不顾水冲在身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哼哼唧唧,“我也要!我也要那种香的沐浴露!邱磊那小子太抠门了!”
隔壁淋浴位的张广智,正用毛巾用力搓着后背,闻言停下手,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直笑,却不说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稍远点,靠着墙壁的李宁和王强更是直接咧着嘴,龇着牙,毫不掩饰地等着看张天天吃瘪。
邱磊一听张天天告状,生怕宝贝沐浴露真被分走,“噌”地一下也冲了过来,水都顾不上关,急吼吼地对林白嚷道:“小白!你可不能答应他!我不跟他用一个味道的,他那狗鼻子,啥好东西到他那儿都变味儿!”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往下淌。
“嘿!邱小姐!你咋这么霸道呢?”张天天立刻反击,声音拔得更高,还夸张地拍了拍胸脯,“小白给我买啥味儿我都稀罕!你凭啥管?!”
他故意冲着邱磊的方向喊“邱小姐”,引起周围一阵压抑的闷笑。
林白被两边夹击,巨大的水流声和两人的聒噪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毛巾,扶额:“打住打住!兄弟,醒醒!谁说要给你买了?”
他看向张天天,试图让这个戏精冷静点。
张天天瞬间如同被雷劈中,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捂住胸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惨遭抛弃的悲怆模样:
“什么?!凭什么!!邱小姐能有,我张天天就没有?!小白啊小白,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终究是错付了!好好好,你们在一起吧,老奴告退!这一退,就是一辈子啊——!”
他一边作西子捧心状,一边还作势要往雾气深处“退隐”,那戏演得比澡堂里的水汽还足。
“行行行!停!买!买买买!!给你买!”林白被他吵得脑仁儿嗡嗡作响,赶紧打断这浮夸的表演,
“不就是沐浴露吗?我给你买!换个味道的行了吧?” 声音里充满了认命的妥协。
“真的?!”张天天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眉开眼笑,蹦跶着凑过来,“那我要一个比邱小姐那个更香的!倍儿香那种!”
“哈哈哈哈哈!”李宁的笑声终于憋不住了,鹅叫般在澡堂里回荡,“天天你要那么香干啥?你又不是小姑娘!人家邱磊那是精致boy,你呢?一个五大三粗的猪猪侠非要s香妃,何必呢?招蚊子啊?”
“要你管!”张天天不乐意地撅起嘴,对着李宁方向做了个鬼脸,又转向林白,语气带着点撒娇耍赖的坚持,“我不管!我就要小白给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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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买买!都买!”林白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挥挥手像赶苍蝇,“赶紧洗!磨蹭什么呢?耳朵都聋了?二满晚上做了辣子鸡!香着呢!”
“哦了!!小白大气!兄弟爱你哈!”张天天目的达成,巨大的喜悦让他的嘴咧到了耳后根,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位置,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开始哗啦哗啦、卖力无比地搓洗后背,水花四溅。
林白摇摇头,长长吁了口气,感觉这澡洗得比格斗训练还累。
他刚想继续冲洗,一转脸,隔着朦胧的水汽,又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的眼睛——
是张广智。
他一声不吭,就那么默默地看着林白,手里搓澡的动作都停了,眼神里带着点憨直又固执的期待。
“………………”
林白和他对视两秒,无奈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认命又觉得好笑的笑意,“得,知道了。也给你买一份,行了吧?这下满意了?”
张广智这才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心满意足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认真地搓洗自己古铜色的皮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白忍不住又叹出那口气,这一次,声音里全是疲惫。
洗个澡,真特么费劲啊!
他想静静。
好不容易周遭消停了一小会儿,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远处几句模糊的交谈。
林白刚冲完头上的泡沫,准备擦干出去。
一个稍显瘦削的身影又灵活地钻过几个淋浴位,挤到了他旁边——是技术组的路延伸。
他手里拿着块灰扑扑的搓澡巾,搓了又搓,脸上堆着贱兮兮又有点狗腿的笑:
“组长,您这皮肤……啧啧,也太白了吧?跟白瓷儿似的!我敢打包票,您绝对是咱整个军营里最白的那个!!”
路延伸一边说,一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林白冷白的皮肤,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林白关掉水阀,有些无语:“……那我应该说……谢谢夸奖?” 他把拧干的毛巾搭在肩上。
“嗨!不用客气!应该的!”路延伸像是得到了鼓励,连忙把沾湿的搓澡巾举到林白面前,殷勤地说,
“组长,您这后背没人帮着搓搓吧?来,我给您露一手?保证让您把这一天的乏都搓出来!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他作势就要往林白背后绕。
“谢了,真不用。”林白动作敏捷地往旁边一闪,避开伸过来的搓澡巾,抓起浴巾利落地在腰间一围,
“我洗好了,你抓紧时间自己也快点洗。”
他的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说完便绕过路延伸,径直走向更衣室。
路延伸举着搓澡巾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
这时,张海建慢悠悠地晃过来,撞了撞路延伸的肩膀,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咋样?热脸贴冷屁股上了吧?拍组长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路延伸撇撇嘴,收回搓澡巾,有点不服气地嘟囔:“嗐,咱们组长哪儿都好,就是太保守了……我就想看看,他这么白,那身上的皴是不是也是白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探究未成的遗憾。
张海建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吃了只苍蝇似的,一脸“你脑子有病吧”的表情。
他赶紧后退半步,胡乱地摆着手,像是在挥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打住打住!兄弟,有病呢,就赶紧去找卫生员看看去!这种玩笑也敢跟组长开?你是真不怕死啊!我警告你啊,千万别连累我!有事自己扛着,兄弟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说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嘁!怂包!”路延伸对着张海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楠早已洗好,正坐在长凳上慢吞吞地擦着头发。
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从淋浴间走出来的林白。
林白的动作很快,拿起干毛巾,三两下就把身上和头发上的水珠擦得七八分干,没等暖气把身体完全蒸干就套上了保暖内衣和作训服,动作利落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看到林白拿起外套准备穿,周楠像是下定了决心,迅速拿起放在旁边桌上的吹风机——
一个老式的、功率不小的吹风机,快步走了过去。
“组长,给!吹吹吧,小心着凉。” 周楠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局促,把吹风机递过去的时候,指尖有点凉。
林白愣了一下,随即接过还带着一点周楠掌心温度的吹风机,礼貌地笑笑:“啊,谢谢。”
其实他那一头板寸,湿气在更衣室这温热的空气里,用不了几分钟就干了。
但周楠明显的好意,林白不想拂了。
他插上电源,象征性地对着自己的短发“呼呼”地吹了几下,热风短暂地打乱了发丝,然后他就关掉了。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微妙。
周楠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刚换下来的湿毛巾,眼神躲闪,似乎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有点干涩:“组长……我、我听说过您好多事,特别是……抗震救灾那次的事。”
他的目光里有敬佩,也有小心翼翼。
林白正低着头系作训鞋的鞋带,闻言动作没停,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嗯。我也听说过几个版本。不过那次行动,主要是我们连长、班长指挥部署得好,把握住了关键时机,我们也就是按照命令执行到位,跟我个人关系不大。”
周楠噎了一下。
他设想中的谦虚回应,没想到林白直接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
这让他准备好的敬仰之言完全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尴尬的空气仿佛又浓稠了几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破釜沉舟般,低声说出了一个更真实的想法:“组长,其实……我有点怕您。”
林白系鞋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周楠。
对方的脸颊和耳朵尖在更衣室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林白没说什么,只是向他歪了下脑袋,示意了一下通往澡堂外走廊的门:“走吧,外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