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犹豫了一瞬,飞快地把自己散落的东西塞进柜子,锁好,然后跟上了林白的脚步。
一出澡堂大门,凛冽的冬夜空气瞬间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与澡堂内湿热粘稠的氛围形成强烈反差。
走廊里灯光更暗些,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幽幽地亮着。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水声。
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远处营房隐约传来的动静。
“说吧,为什么怕我?” 林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看着周楠。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温和的探究。
周楠像是被这冷风一激,清醒了不少,也坦白了许多。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坦诚的困惑和一丝不安:“组长,能进您的技术组,我真的很荣幸。但说实话,刚开始接到通知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忐忑……我听说您要求特别高,
我……我以为您会第一时间给我们来个下马威,搞个严格的测试筛选,把不合格的、不符合要求的直接打回去,这样不耽误您的进度,也……也省得我们后面跟不上再丢人。”
他说着,头垂得更低了,通红滚烫的耳朵在昏暗光线下异常醒目。
林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等周楠说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嗯,你说得不错。按照惯例,或者从效率上讲,这样做确实比较节省时间。”
周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那……那您为什么没这么做?”
林白的目光越过周楠的头顶,看向走廊尽头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缓而笃定:“因为你们是团里选出来的。层层筛选,送到我这里。
我相信团长的眼光,他不会做无用功,更不会随便塞人进来凑数。选你们来,就一定有选你们的道理。
也许你们的优势我还没看到,但既然组织上认为你们合适,那我的任务,就是去发现你们的合适之处,让你们真正融入进来,发挥出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楠脸上,“你们不需要用一场测试来‘证明’自己给我看。你们已经在选拔的过程里,证明给了团里看。”
周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林白这番话,完全推翻了他预设的“严苛筛选”模式,透出一种基于团队上级信任的、沉稳的自信和包容。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自我怀疑。
他垂着头,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沮丧和自我否定:“可是……组长,这几天下来,我真的……真的觉得我在拖组里的后腿。尤其是那次无人机协同侦察试飞,我……我那部分参数调试……出了好几次问题,差点害得路线规划出错……我……”
他后面的话被羞愧堵住了,说不出口。
林白没有再立刻接话。
他沉默着,给周楠留出了消化情绪和整理思绪的时间。
楼道里只有冬夜的风偶尔掠过窗缝发出的细微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当周楠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林白才开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润、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楠,记住,一个技术组,一个作战小队,就像一个精密的机械。没有哪个零件是天生就‘拖后腿’的。
关键在于,有没有把它放到真正契合它的位置,让它发挥它的作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可能你编程逻辑强,他机械结构精,我可能统筹协调好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现在觉得‘找不到位置’,是因为你还没真正融入进来,对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还不够熟悉。
这才是刚开始,急什么?把心放踏实,多观察,多思考,多和队友交流。尝试去做,去学,去感受。
不是在某个岗位上,才叫找到位置;当你感觉做起事来顺手、顺心,能为团队目标真正加一把力的时候,那个让你舒服的地方,就是你的位置。”
周楠皱着一张脸,依旧迷茫:“可是……组长,我真的不知道我那个‘舒服的地方’在哪儿?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林白看着他迷茫又急切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神情:“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它不会大声告诉你‘我在这里很舒服!’,它只会默默地适应,不硌脚,不走形。
在团队里找位置也一样。别急着自己给自己贴标签‘做不到’、‘拖后腿’。多去尝试不同方向的任务协助,哪怕是帮别人查资料、做个测试记录。
等你在某个任务里,突然觉得‘嗯,这个我能做,还挺顺手’,或者‘这个点我好像能想到办法’,觉得心里不是慌张而是有底的时候……再来找我聊聊。
那时候,我们才能具体地谈,‘你的位置’,它到底在哪里。”
周楠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倾诉自己内心的焦虑和更多的不安。
但就在这时,澡堂大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伴随着一阵响亮的水声和喧嚣的嬉笑打闹声,邱磊和张天天勾肩搭背、你推我搡地冲了出来。
两人嘴里还唱着
“我嘴里笑着是呦呵呦呵哟,心里面美的是楞个里格楞!妹妹她不说话来看着我来笑啊,我知道她在等我来抱一抱!
抱一抱!那个抱一抱!
抱着我妹妹笑弯了腰,
抱一抱那个抱一抱,
抱着我那妹妹上花轿!!”
脸上洋溢着打闹后的兴奋。
“咦?小白你咋站这儿呢?不冷啊?”张天天哼着的歌断开了,一眼看到门外的林白和周楠。
邱磊也不唱了,夸张地吸着鼻子:“走走走!赶紧去食堂!辣子鸡的味儿都飘过来了!再晚点二满那点存货就被抢光了!”
热闹的声浪瞬间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也冲散了刚才那场深入对话的余韵。
周楠看着被邱磊和张天天一左一右“绑架”着往食堂方向推搡而去的林白,再看看恢复喧闹的澡堂门口络绎走出的人影,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怅然,又有些感激。
组长身边啊,总是这样热闹,围着这么多人。
想单独说句话,还真得像现在这样,得抓准时机,见缝插……
不,连“缝”都这么难找到。
食堂里人声鼎沸,刚出锅的饭菜香气,是军营最熟悉也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张维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刚从团长那儿汇报完工作回来,一路小跑,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久违的食堂大锅菜——
油亮亮的辣子鸡丁、炖得软烂的白菜粉条
塞进嘴里,那朴实而滚烫的滋味瞬间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暖意像解冻的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好似一个漂泊许久终于踏上故土的游子,连食堂的桌面都显得格外亲切。
几乎是同时,坐在他对面的林白就捕捉到了班长那细微的情绪变化。
张维眉宇间那点疲惫被食物带来的慰藉冲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林白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汤桶边,舀了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他小心地端着,避开拥挤的人流,稳稳地将那碗汤放在张维手边的桌面上,汤碗里的蛋花和紫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说林白啊,”张维看着那碗还冒着白气的汤,嘴角噙着的笑意更深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都是扛着上尉衔的人了,给我一个小小的排长打汤,这……不合适吧?”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林白。
林白坐回原位,拳头虚握抵在唇边,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点促狭:“哦?郭连长当年给你点过烟,团长亲自给你倒过茶,我这给您盛碗汤……算过分吗?”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是熟悉的、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张维被这话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洋洋自得,顺手又咬了一大口松软的白面馒头,
就着香辣的鸡丁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嘿!跟会说话的人待着就是舒服啊!林白,我跟你说啊,”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认真了些,“你别总叫我‘班长’了。”
林白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不叫班长叫啥?”
“叫名字就行啊!”张维说的理所当然。
林白张了张嘴,似乎想尝试叫名字,但最终还是没叫出口,只是抿了抿唇,带着点狡黠,“班长,你说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吗?”
张维点点头,认同道:“那倒是!”
林白干脆耍起赖来,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亲昵:“那班长你的代号,就是‘班长’吧!不管以后你肩上扛几颗星,管多少兵,你都是我的班长!一辈子的班长!”
张维又咬了一口馒头,这次他停下了咀嚼,认真地看向林白,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里带着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不管以后……你多大的官儿?”
他问得很轻,却像在确认一个重要的承诺。
林白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坦然而坚定地迎上张维的视线,郑重地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嗯!你永远是我的班长!”
张维没再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真正开怀的笑容,那笑容里是满满的欣慰和骄傲,得到了比任何勋章都珍贵的认可。
他狠狠地又啃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咀嚼得格外起劲。
林白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吃相,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小声提醒道:
“班长……你慢点吃,别激动。我瞅着你这架势,真怕你一个不小心,把自个儿手指头当馒头给嚼了!”
张维闻言,动作一僵,随即瞪了林白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但咀嚼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比食堂顶灯的光还要亮。
这小玩意咋研究出来的?
咋说出来的话这么让人浑身舒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