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正啊!正路能这个价?”贺元礼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优势,“十有八九是走私,或是哪个大户家里出了败家子,偷摸变卖祖产!这种事多了去了!爹,机不可失!咱们动作慢一点,被别家抢了先,或者走漏了风声,这便宜可就没了!再说,就算有点风险,以咱们贺家在霖安的地位,还摆不平吗?黑吃黑的事儿……”
后半句他没说透,但贺宗纬听懂了。儿子的意思是,即便对方真是黑道人物,以贺家的势力,未必不能连货带钱都吞下。贪婪和一贯的霸道思维,渐渐压过了谨慎。
贺宗纬沉吟良久,看着儿子急切而亢奋的脸,又想到仓库里日益减少的原料和已经投入的巨大成本,终于缓缓点头:“……你去接触一下那个中间人,务必,亲自验看货物成色!若是真货…就想办法全部吃下!记住,交易要隐秘,手脚要干净!”
“爹您放心!包在孩儿身上!”贺元礼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立下大功,将苏半夏和林轩踩在脚下的场景。
他通过中间人,很快联系上了那位“神秘的卖家代表”。
霖安城城东一处偏僻的旧货栈。
贺元礼带着六名心腹护卫,由中间人引着,穿过堆满杂物、气味浑浊的巷道,来到最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库房前。天色已暗,残阳如血,将破败的屋脊染上一层诡谲的橘红。四周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缝隙的呜咽,平添几分阴森。
“贺公子,人就在里面。”中间人低声道,眼神闪烁,显然也不愿久留。
贺元理了理身上簇新的锦缎袍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库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气死风灯,摇曳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背光而立的巨大身影。
那人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像一尊铁塔杵在那里,几乎挡住了小半灯光。他身穿半旧的藏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磨损的狼皮坎肩,腰间鼓鼓囊囊,隐约是兵器的形状。满脸虬结的胡须如同钢针,几乎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环眼和一道疤痕横过的浓眉。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双臂抱胸,一股混合着血腥气与草莽煞气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与其说是药商,不如说更像山大王或亡命徒。
此人正是苏文博的亲舅舅,春风镖局的镖头——柳云山。
贺元礼原本心中盘算的“若对方势弱便连货带钱吞下”的念头,在这第一眼的视觉冲击下,瞬间凉了半截。他身后的护卫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刀柄。
“看货?”柳云山开口,声音粗嘎低沉,像砂石摩擦,不带丝毫客套。
“……正是。”贺元礼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气度,但语气不自觉已带上一丝谨慎,“尊驾便是货主?”
“江湖人送外号 ‘阎罗柱’,”柳云山随便报了个化名,言简意赅,“东西在这。”
他侧身让开,灯光照亮了地上几只敞开的木箱。贺元礼立刻被吸引过去,蹲下身仔细查验。只见箱内猪胰脏处理得洁白如雪,细腻非常;珍珠粉莹润透亮,毫无杂质;紫草油色泽深浓纯正,气味醇厚。
他甚至还用手指蘸了点油膏揉开,触感细腻,显是上等工艺。饶是他存着挑刺压价的心,此刻也忍不住心中狂跳——这成色,比他贺家库房里最好的存货还要胜上半筹!绝对是贡品级别!
“货,没问题。”贺元礼直起身,压下激动,试图掌握主动,“只是……阎…阎兄,明人不说暗话,这等成色的货,出自何处?”
柳云山闻言,环眼中掠过一丝嘲弄与不耐:“出处?呵。贺公子是聪明人,何必多问。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南边沿海,一家‘官宦府邸’后院起火,管库的急了,偷摸着拿库里的好东西填窟窿。货是顶好的贡品,但沾了‘贼’字,见不得光。主家要脸面,下面人要快钱,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威胁与坦率:“咱们干这行的,只认货,不问出处。贺公子要是怕沾腥,门在那边,自便。想要这批货的人,霖安城里……不缺。”
贺元礼心念电转。对方的说辞,结合这人的气势,倒很符合“豪门暗卫或江湖亡命徒替人销赃”的想象。他贪念再起,试探道:“这样的货,有多少?”
柳云山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比了比,又握成拳:“两百箱。 品种成色,只会比这好,不会差。”
两百箱!贺元礼呼吸一窒。若都是这等品质,全部吃下,转手就能赚取数倍利润,足以彻底压垮苏家济世堂,甚至能让贺家百草厅的声誉再上层楼!
“全要,什么价?”他声音有些发干。
“一万五千两,但我们东家急于出手,给你七折优惠。”
贺元礼立刻盘算总价,一万五千两是货的成本价,甚至比自己弄出来的成本价还要低,因为里面还包含了运费,人工处理费等,而七折就只有一万零五百两。
简直不要太便宜……
柳云山见贺元礼发愣,接着道:“江湖规矩,先付三成定金。”
“三成定金?”贺元礼眉头紧锁。没见到全部货物,就要先付三千多两给一个来历不明、煞气逼人的陌生人?这赌注未免太大。他迟疑道:“阎兄,不是贺某不信你,可否先看其他存货再付?”
柳云山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容在胡茬掩盖下显得有些狰狞:“贺公子,你是生意人,我也是。但我这生意,刀口舔血,讲的就是个‘快’字和‘信’字。等你验完两百箱,风声早漏了!到时候,货是不是你的,还难说。”
他上前半步,那股逼人的气势再次笼罩贺元礼,“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你这样的贵人见过太多。想占便宜,又怕风险?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定金,是诚意,也是买路钱。付,咱们接着谈;不付……”
他环眼扫过贺元礼和他的护卫,目光如冷电,“就当今日没见过。”
贺元礼被他目光一扫,颈后寒毛倒竖,仿佛被猛兽舔舐。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猛地攥住了他:此人越凶悍,这货的来历恐怕越真——寻常骗子,哪有这般煞气?这分明是真正亡命徒才有的底气!风险越大,利润才越惊人!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啰嗦或试图耍花样,眼前这大汉绝对敢做出些什么。对方身上的草莽气息和那种对规则漠然的态度,也让他彻底熄了“黑吃黑”的心思。
贪婪最终压倒了最后的谨慎。 想到父亲的认可,想到即将到手的巨利和碾压苏家的快感,贺元礼一咬牙:“好!阎兄快人快语,贺某也不是婆妈之人!三成定金,我付!”
说完,他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银票,将其与一袋银子一同放在旁边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上。
“三成定金,请阎兄过目。”
柳云山目光扫过银票,却没立刻去拿,而是任由它们躺在那里,仿佛那不是三千多两银子,只是几张废纸。
他咧嘴一笑,从钱袋里拈出那锭一百五十两的银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翻,银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贺元礼脚边。
“贺少东家爽快,这零头,给弟兄们喝酒了。我阎某人交朋友,看的是胆色,不是散碎银子。”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收起银票。
“三日后,城外黑石河湾旧仓,银货两讫,过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