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只看到前面的大将突然倒下,还没等他们拉住缰绳,自己的马就已经撞上了那道看似无形的墙。
铁棘是柔性的。
它不会象拒马桩那样直接把马撞死,而是象一条毒蛇一样缠绕上去。
战马一撞上去,皮肉被划开,剧痛让它们疯狂挣扎。
越挣扎,铁丝缠得越紧。
前排的几百匹战马瞬间倒了一地,发出凄厉的嘶鸣。
它们翻滚着,将铁丝网绞成了一团乱麻,同时也把自己和骑在背上的人死死地捆在了这团乱麻里。
“砰!砰!咣!”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硬生生地撞在了前排倒地的马匹和同伴身上。
人仰马翻。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阵型,在接触到铁丝网的一瞬间。
骨头断裂的声音,战马的悲鸣声,骑兵的惨叫声,还有金属铠甲碰撞的响声,混杂在一起。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铁丝网前就堆起了一道由血肉组成的尸墙。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的腿被一根带刺的铁线缠住了,那尖刺扎进了他的肉里,只要一动就钻心地疼。
“这是什么?!”
他挥舞着狼牙棒,试图砸断铁丝。
但铁丝是软的,狼牙棒砸上去只会被弹开,或者是被更多的铁丝缠住。
这一刻,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
他们变成了这一百步距离内,最完美的固定靶。
“全体起立!”
战壕里,各级军官吹响了哨子。
二牛和其他士兵猛地站起身。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蛮子骑兵,此刻就象是被蜘蛛网粘住的苍蝇,正在离他们只有几十步的地方拼命挣扎。
“第一排,举枪!”
二牛是第一排。他机械地举起火枪,枪托抵住肩窝,枪口指向前方那团乱糟糟的人群。
根本不需要瞄准。
前面全是人,全是马。
“放!”
“砰!!!”
一千多支燧发枪同时击发。
枪口喷出一团团白色的烟雾,瞬间连成一片。
五十步的距离。
铅弹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直线,带着巨大的动能,钻进了那些没有任何掩体的肉体里。
“噗!噗!噗!”
那是铅弹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
他的锁子甲挡得住刀剑,却挡不住近距离射击的铅弹。
柔软的铅在击中甲片的瞬间变形,碎裂,带着碎铁片一起搅进了他的内脏。
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狼牙棒滑落。
直到死,他都没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一排蹲下装弹!第二排,举枪!”
军官的口令冷酷而有节奏。
二牛蹲回战壕里。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他并没有停下。
莫天工制定的魔鬼训练在这一刻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他从弹药盒里抽出一枚纸壳弹,用牙齿咬开尾部。
那股微苦的火药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将少许火药倒入药池,合上枪机。然后将剩下的火药连同纸壳和铅丸一起塞入枪口。
抽出通条,用力捣实。
“砰!!!”
头顶上载来第二排射击的声音。
又有几百名蛮子倒下。
那些侥幸没死,试图翻过尸墙冲过来的骑兵,被这密集的弹雨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扫倒。
“第三排,举枪!放!”
“砰!!!”
三段击。
这种在欧洲战场上早已成熟的战术,第一次在大宁的边疆展现出了它恐怖的杀伤力。
枪声连绵不绝,没有任何间断。
白色的硝烟笼罩了阵地,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血腥味。
二牛装填完毕,再次站起身。
“第一排,举枪!放!”
他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他看清了对面那个骑兵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脸。
“砰。”
那张脸消失在烟雾中。
大同城头。
顾老将军双手死死抓着城砖,指节发白。
他看着远处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短兵相接。
只有那道细细的灰线,不断地喷吐着白烟。
而那股曾经让他头疼了几十年的蛮族铁骑,就在那道灰线前几十步的地方,像海浪撞上了礁石,粉碎,消散。
“打仗还能这样打?”
顾老将军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身边的副将更是张大了嘴巴,连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
“将军,对方全是活靶子。”
副将喃喃道,“蛮子连我们的边都摸不到。”
顾老将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
他想起了顾剑白的话。
“勇者未必胜,智者才胜。工业才胜。”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苏长青那个年轻人在京城里捣鼓的那些“奇技淫巧”,到底有着怎样可怕的力量。
那不是技巧。
那是代差。
是不同时代的文明,在战场上进行的残酷对话。
半个时辰后。
枪声渐渐稀疏。
前方的荒原上,堆满了数千具人马尸体。
血水顺着地势低洼处流淌,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水潭。
铁丝网上挂满了碎布,皮肉和断裂的兵器。
蛮子的前锋部队,两万精骑,在丢下了五千多具尸体后,终于崩溃了。
他们调转马头,像见了鬼一样疯狂向北逃窜。
甚至发生了踩踏。
“停火!”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命令。
他并没有让士兵追击。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而且离开阵地和铁丝网,步兵依然脆弱。
“打扫战场。”
顾剑白语气平静,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大胜,而是一次例行的演习。
“把没死的马牵回来,那是战利品。”
“把没死的人……”
顾剑白看了一眼那些在尸堆中呻吟的伤兵。
“补一刀。”
“我们的药不多,那是给自家兄弟留的。”
二牛垂下枪口。
枪管烫得厉害,冒着青烟。
他的肩膀被后坐力震得酸痛。
他看着前方那片地狱般的场景,胃里有些翻腾。
他杀人了。
而且杀了不止一个。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刚才那种只要听口令,装弹,扣扳机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不象是一个战士,更象是一台机器。
一台专门收割生命的机器。
“二牛,发什么愣!”
哨官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快,清理枪管!蛮子的主力还在后面呢!”
二牛回过神来。
“是!”
他掏出通条,缠上布条,开始擦拭枪膛里的火药残渣。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
大同城外的这片荒原,彻底变成了红色。
而那三道看似纤细的铁丝网,依然静静地横亘在那里,上面挂着的碎肉在风中微微晃动。
这仅仅是开始。
那面黑色的狼头旗帜,在晚风中第一次显得有些尤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