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日日过去,暑气来了又散,秋风送爽,带来几分凉意,也带来了几个好消息。
首先是淮西的叛乱,随着承平伯朱勇的淮南招讨使被撤,方勇正式上位,重整旗鼓的神机军在方勇的率领之下,将火器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不过数月之间,便将淮西悉数收复,将叛军驱赶至荆湖路洞庭湖一带。
洞庭湖一带皆是水泊,叛贼又收编了大量的水匪、渔民,凭借着洞庭湖的天然优势,大大削弱了神机军的火器和陈武的骑兵优势,加之天气缘故,拉低了双方之间的差距,使得叛军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不过随着时间来到秋天,开始进入枯水期,天气愈发干燥,洞庭湖的水位也接连下降,加之方勇早早就在筹措水军之事,这群叛军的好日子也差不多要到头了。
另外一边,北境,杨先除了提前安排的三路兵马之外,更是派人往太原、真定府和大名府各自送了一批火器和弹药过去,还专程从方勇军中调了一批炮手分别前去支持。
契丹人的骑兵在接连攻城无果之后,便分出部分兵力长驱直入,深入大周腹地进行袭扰,绕过坚固的城池,直接袭击那些无险可守,无堡寨城池可据的乡镇,村寨,冲击官道,意欲阻断大周粮道,切断朝廷运往前线后勤补给。
事实证明,契丹人的选择确实是最明智的,随着契丹骑兵的深入,大周方面再也无法像先前一样,据守城池不出,不和他们硬碰硬,大周这边必须要守好自己的粮道,要保证前线将士的粮草供给,否则就是再能坚守城池,可一旦成为孤城,没有物资粮草驰援,被攻破也是迟早的事情。
好在之前杨先攻打西夏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做了不少预防契丹人南下犯边的准备。
边境各重镇之中,都囤积了不少粮草,将士们也并非全无准备,各处老化的防御工事也在郑老将军父子几人的督促之下进行了修缮。
河东路,太原府。
看着城外嚣张的契丹人,和被契丹人宛若牛羊一样驱赶的百姓,太原知府任忠红着眼睛,强忍着心中不忍下令道:“任何人都不许打开城门。”
“蒋指使,本官不通军事,守城诸般事宜,就交给蒋指使全权指挥了,若有需要,蒋指使尽管开口,本官一定竭尽所能,尽量满足蒋指使的须求。”
一旁站着的正是如今左骁武军和右骁武军的统帅蒋正杰,蒋正杰奉杨先之命,率左右骁武军渡过黄河,北上太原,为的就是防备契丹人南下,太原乃是河东重镇,太原若是被契丹攻破,整个河东路便等同于丢了大半。
“只要本将军在一日,就绝不会让太原城落入契丹贼子手中。”
蒋正杰率军抵达太原不过一个半月,契丹的小股骑兵就出现在太原左近,虽然早在收到契丹人南下的消息之时,太原知府和周遭州县已经尽可能的组织百姓躲避,可河东之地如此潦阔,城池就那么多,城内囤积的粮草也有限,根本无法在整个河东路境内彻底推行坚壁清野的政策。
是以很多大量百姓都在官府的组织之下,拖家带口的进山躲避,可进山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离开,还有些笃定契丹人打不过来,甚至还鼓动他们身边的人跟着他们一起留下,可随着契丹人不断南下,这些人终究还是有不少落入契丹人之手。
契丹的骑兵虽然一路南下,可沿途的州府县城尽皆闭门固守,根本不和契丹人野战,契丹人的骑兵又不擅长攻城,只能一路裹挟百姓,直奔太原而来。
其目的也很明确,一是为了切断大周边境诸多城镇的后勤供给,二则是想学着孙膑来一招另类的‘围魏救赵’,通过围攻太原,给边境的周军压力,引诱他们从城池里出来。
而之所以驱赶百姓,是想让周人百姓充当肉盾前锋,让这些百姓去趟周军布置的机关陷阱,抵挡周军的箭矢,同时让周军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用弓弩。
看着来到城下的百姓,和躲在百姓之后驱赶的契丹骑兵们,蒋正杰眸光微凝,沉声下令:“传令下去,让炮营准备,咱们给这些契丹骑兵来份大礼。”
从杨先掌权到契丹入侵,再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已然足够杨先从西北调拨‘红衣大炮’和虎蹲炮到北地几个重镇了。
蒋正杰是亲眼见识过‘红衣大炮’试射的威力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几人才会对杨先言听计从,只因他们从杨先身上,看到了收复燕云,再统九州的希望,看到了武将崛起的可能。
每一尊红衣大炮都有千斤之重,为了把这些红衣大炮钓上城头,工匠们和将士们可没少花力气。
饶是如此,如今太原城头之上,还只有十门火炮。
剩下的十门,在太原东门的城楼之上。
“炮营准备,目标,一千步外契丹骑兵!”
“石弹装填,一轮试射!”
炮营的指挥立即开始下令指挥炮营装弹试射,事实上面对那成千上万的西夏骑兵,炮兵们只需将炮弹的落点大致算定在那块局域就行,根本不需要仔细瞄准。
远处的西夏骑兵并没有紧跟在周人百姓后头,而是用控制着距离,用弓箭把他们朝着太原城下驱赶。
契丹骑兵们脸上满是肆意几近癫狂的笑容,好似已经看到周军为了救这些百姓打开城门,然后他们一路飞驰,趁着城门打开的时候,冲入城中大肆冲杀的情形。
可下一刻,就听得城头之上那城垛口的黝黑粗壮的铁管之中忽的喷出一排的白烟,旋即就听得一阵宛若天雷炸响的轰鸣声,突如其来的轰鸣声吓得这群契丹骑兵胯下的坐骑都不安分起来。
“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契丹骑兵看见了空中越来越近的石弹,可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那石弹已然到了眼前,只听啪的一声,那说话的西夏骑兵的脑袋连同脖子直接就没了,碎裂的血肉朝着四周飞溅,紧接着那人身后一人胸口直接被撞碎,再往后一人直接被拦腰撞成了两截,再往后,一人的坐骑被也被撕碎······
同样的情形,在周遭九处契丹骑兵的阵型之中上演。
石弹在接连数次撞击之后砸在地面,弹体也轰然破碎。
另一边,城墙之上,炮兵们迅速清理炮膛,依次塞入药弹和开花铁弹,伴随着引线再度被点燃,爆炸产生的强大气流直接将开花弹推了出去。
不同于先前的石弹,开花弹的弹体外头包裹着一层金属外皮,火药爆炸时产生的巨大气流在将弹体推出去的一瞬间,也将弹体的金属外皮摧毁,只是那一瞬间金属外皮只是裂开,并未脱落,只等一次剧烈的撞击过后,金属外皮脱落,里头的细小铁珠四射飞溅,造成更大范围的杀伤力。
十颗开花弹,几乎同一时间,落在已然被火炮吓得愣了神的契丹骑兵军阵之中。
随着开花弹爆裂开来,里面的无数铁珠,宛若天空中炸开的烟花一样,尽皆朝着四周爆射而去,每一颗铁珠,都拥有断石分金的巨力,不论是人是马,不管多硬的骨头,多么坚固的铠甲,在这足以断石分金的铁珠面前,都象豆腐一样脆弱。
开花弹的杀伤半径是五丈,也就是十五米,不过这个数字并不精确,同时受很多因素影响。
随着十枚开花弹落下,契丹骑兵的阵型彻底乱了,不少人倒是还好,在震惊过后,还能恢复平静,可他们胯下的马却只是智商远逊于人的兽类,看着自己的同类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飞溅,哀嚎低吟不止,这些马儿哪里还稳得住,当即便骚乱起来。
“撤!”
“快撤!”
骑兵首领急忙下令,同时自己率先调转码头,直接朝着后方跑,一众骑兵纷纷猛拽缰绳,调转马头,可他们才刚刚跑起来,又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炮击声响起,又十颗开花弹砸在骑兵阵营之中,不过如今骑兵一跑起来,队形分散,开花弹造成的伤亡自然没有刚才骑兵不动的时候多。
“契丹人退了!”
“契丹人退了!”
城楼之上的周军看着慌不择路逃窜的契丹骑兵,看着骑兵弛骋扬起的漫天尘土,一个个兴奋的大喊起来。
先前在契丹骑兵的驱赶之下不断朝着太原城靠近的周人百姓们也疑惑的扭头看向身后,可他们看见的只有契丹骑兵扔下的同伴尸首和契丹骑兵奔驰离去之时掀起的漫天烟尘。
城楼之下,刚刚下了城楼,正欲回衙门主持城中政事,安排好城内的秩序,为大军做好后勤工作的知府任忠也听到了城楼之上载来炮声,被吓得险些摔倒,还以为是契丹人攻城了,当即躲了起来,可没多久城楼之上就响起了一阵阵的惊呼声,任忠疑惑的皱起眉头,让身边的长随回去询问情况,自己则在一旁等侯。
等到长随将契丹骑兵被我军用火炮轰的阵型大乱之际,一路往北溃逃而去之时,任忠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可长随那兴奋的神情却做不了假。
任忠当即做出决定,直接返回城楼,等他到了城楼之上,看着四周举着兵刃欢呼的周军士卒,看向城外那契丹骑兵溃逃之际卷起的漫天烟尘,脸上满是震惊。
“蒋指使,那些契丹人怎么跑了?”
任忠来到蒋正杰面前,疑惑的询问。
“任知府可听到方才那宛若雷霆震响一样的巨大轰鸣声?”
“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听不到。”
“任知府请随我来!”蒋正杰领着任忠来到安放红衣大炮的位置,介绍起来:“方才那巨响就是此物发出来的。”
闻着空气中是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任忠疑惑的看着面前体型硕大的红衣大炮,显然也认了出来:“红衣大炮?”
想起当初这东西运来之时,蒋正杰脸上的喜色,当初为了把这东西运上城楼,蒋正杰吩咐匠人士兵们在城楼上搭建了巨大的吊装设施,花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最关键的还是方才那一连串巨大的轰鸣声,以及城外四散奔逃的契丹骑兵,任忠脸上的不敢置信悉数化作震惊。
俯下身子伸手抚摸着粗壮的炮声,火药爆炸的瞬间除了产生巨大的推力之外,还有强烈的高温,虽然只打了五轮,可炮声还是有些温热。
“还有点烫!”任忠下意识缩回了手,抬眼看向蒋正杰:“这‘红衣大炮’竟如此厉害?我记得方才那些契丹骑兵至少也在两里之外吧?”
“红衣大炮的有效射程约莫六百步到八百步之间,射程最远能够达到一千五百步,有效射程指的是杀伤力最大的范围,方才那些契丹骑兵距离咱们差不多就是七八百步的样子,正好在红衣大炮的有效射程之内,咱们的红衣大炮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为什么要叫红衣大炮?莫不是这里头还有什么寓意?”
“这‘红衣大炮’的名字乃是昔日还在西北戍边的大相公亲自取的,取自血染征袍,如披红衣之意,故名红衣大炮。”
“原来如此!”任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心思却飘出去老远,原本他对于杨先一介武夫,却鸠占鹊巢,成了当朝宰辅大相公还有些不服。
若非正值契丹人兴兵南下,太原又是河东重镇,契丹人若是越过边境,定然会来攻打太原,届时太原还需要朝廷支持,任忠不好直接和朝廷撕破脸,不然他早就有抗议杨先担任当朝大相公之意了。
一介武夫,纵使扫平了西夏,收复了西北,还平定了逆王的叛乱,可武夫终究是武夫,治理天下,还是要靠他们这些文臣来,武夫掌国,只会让国家走向穷兵黩武的灭亡之路。
甚至于任忠都已经打算好了,在打退契丹人的进攻之后,定要联合一众同僚、同年、同科,上书弹劾杨先,联合天下的读书人,把杨先从宰辅大相公的位置上拉下来。
可今日见识到火炮的厉害之后,任忠的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动摇起来,虽然没能亲眼见证炮击契丹人的情形,可根据战场残留下来的情形,和蒋正杰以及其馀将士的讲解,任忠不禁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在这红衣大炮面前,再精良的甲胄都跟纸糊的一样,一桶就穿。”蒋正杰也十分感慨的道。
与此同时远在汴京的杨先出现在西郊大营西北一处山林之中,山林四周皆有禁军看守,进山的路只有一条,杨先策马领着一众亲卫穿越重重看守,越过山麓,进入一块空旷的浅盆地之中。
浅盆地里有一排排的建筑,建筑都是长条形,分布在盆地一侧。